0678 文/图 何新瑞
仲夏回乡，远离城市的喧嚣，独自缓步走在熟悉的乡间田埂上。满目田野葱茏，一派蓬勃繁盛的景象。层层叠叠的稻田绵延向远方，新禾已然齐齐抽穗，青莹莹的禾苗亭亭而立，随风轻轻起伏，翻卷着层层细碎的绿浪。泥土经夏雨浸润，裹挟着清新湿润的气息，混着青草与禾苗的淡淡清香扑面而来，沁人心脾。望着这满目生机盎然的青禾，时光倏然倒流，年少时节跟随父亲躬身学种田的点滴往事，如涓涓田水缓缓流淌，漫上心头。也正是那些沾满泥水与汗水的农耕岁月，让我真正读懂了乡土耕耘最质朴、最深刻的艰辛。
古语云：“春耕、夏耘、秋收、冬藏，四者不失时，故五谷不绝。”农耕从不是随性的劳作，而是顺应天时、敬畏土地、脚踏实地的修行。古人有言“农为国本，本固邦宁”，一方良田，养育一方百姓，四季耕耘，皆是生活根本。儿时的乡村，春日是最忙碌的时节，万物复苏、地气升腾，家家户户皆抢抓农时，犁田整地、育秧备播，田间处处是辛勤劳作的身影。
记忆里的父亲，一生与土地为伴，淳朴勤恳，从不懈怠分毫。每到春耕时节，他总是天微曦便披露出门，扛犁牵牛，踏霜入田，日暮方才荷锄而归，岁岁如是，年年不改。年少懵懂的我，常年看着父亲娴熟耕作的模样，总以为种田是轻松自在的事，只看见田间风光悠然，看不见劳作背后的辛劳。每每立于田埂观望，心中便满是好奇与向往，总缠着父亲，吵着要亲手试试犁田，渴望接过父亲手中的犁耙，亲身感受耕耘的乐趣。
那年春日，风和日暖，春水盈田。拗不过我的再三央求，心软的父亲终于应允，站在田中手把手教我犁田的要领。他神色郑重，细细叮嘱于我：握犁要稳，立身要正，脚步要实，力道要均匀，顺着田泥走势缓缓推进，切忌心浮气躁、莽撞急进。初握犁耙的我，满心雀跃、跃跃欲试，只觉新鲜有趣，将父亲苦口婆心的叮嘱全然抛之脑后，一心只想在乡亲面前展露一番。
彼时田间有不少乡邻驻足休憩，恰逢我初学犁田，便纷纷围拢观望，说笑起哄。此起彼伏的打趣声萦绕耳畔，让我愈发心神不宁、手足慌乱。心绪浮躁之下，我全然把控不住沉重的犁耙，脚步错乱、力道失衡，沉甸甸的犁头猛地深深扎入紧实的田泥深处，死死卡在泥土之中，任凭我前后推拉、左右摇晃，始终纹丝不动。
围观的乡亲笑着打趣，纷纷喊着让我用力抬犁脱困。年少好胜又急躁的我，一时慌了阵脚，全然不顾耕作章法，只想着快点脱困、挽回颜面，当即铆足浑身力气猛地向上抬犁。只听“咔嚓”一声清脆裂响，陪伴父亲多年的犁头应声断裂。脆响落下，喧闹的田间瞬间鸦雀无声，唯有微风拂过禾草的簌簌轻响萦绕耳畔。我僵立田中，满身泥泞，脸颊滚烫，窘迫又慌乱，羞愧得无地自容。
庄稼人向来视农具为手足、为衣食根本，工欲善其事，必先利其器。一把犁耙，承载着四季耕耘的希望，无端损毁农具、耽搁春耕农时，便是耽误一季收成。素来温和宽厚的父亲，那日难得沉下脸色动了怒。整个春天，他时常旧事重提，轻声责备我的浮躁轻狂，一遍遍告诫我：种田如做人，贵在踏实沉稳，急功近利终究一事无成。彼时年少的我，满心委屈不解，只觉只是一次无心失误，不懂父亲为何如此严苛较真。
如今远离乡土、久历世事，再回望那段青涩往事，方才读懂父亲藏在责骂里的良苦用心。《朱子家训》有言：“一粥一饭，当思来处不易；半丝半缕，恒念物力维艰。”农时从不负人，亦不等人，人误地一时，地误人一年。春日一寸懈怠，便是秋日一分歉收，对于守着土地谋生的农人来说，每一次耕耘都容不得半点轻浮儿戏。
年少读书，日日诵读李绅千古名句“谁知盘中餐，粒粒皆辛苦”，只知朗朗背诵，不解诗句深意。纸上文字浅显，人间耕耘艰难，未曾躬身入泥泞、亲力耕与耘，便永远体会不到一粒粮食背后浸透的汗水与风霜。唯有亲身扛过重犁、踏过寒田、熬过酷暑、累过筋骨，方能懂得，碗中粒粒稻谷，皆是农人朝暮耕耘的馈赠。
“力尽不知热，但惜夏日长。”四时农耕，从无清闲可言。春日犁田耙地，夏日薅草护苗，秋日收割晒谷，冬日翻土积肥，四季轮回，岁岁奔忙。农人披星而出、踏月而归，顶烈日、沐风雨，一身泥水、满身疲惫，日复一日的坚守与劳作，方才换得岁岁五谷丰登、仓廪充盈。
而今仲夏重归故里，再望遍野青禾，枝穗饱满、绿意盎然，满目蓬勃生机。这一方沃土的岁岁丰收、满目青葱，皆是父辈以汗润田、以勤耕耘的成果。多年过去，当年春耕受挫、被父亲责备一春的窘迫往事，早已褪去年少的委屈与不甘，沉淀为扎根心底最珍贵的人生教诲。
半生行路，终知耕耘不易；历经风雨，方懂踏实为真。这片生我养我的乡野土地，不仅孕育出岁岁饱满的五谷，更淬炼出我沉稳勤勉的品性。人生在世，亦是一场漫长的耕耘，土地不负勤恳人，岁月不负笃行者。
往后余生，常怀敬畏土地、珍惜粮食之心，守本心、行踏实、勤耕耘。不负山野清风，不负万顷青禾，不负岁月馈赠，更不负父辈一生躬身劳作、质朴纯粹的耕耘初心。
编审：张兆伟 值班总编：陆章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