品名篇佳作,观世间百态,享人文情怀
文/计毅彪 总编辑/方孔
【原创作品,未经允许,不得随意转载】
生于那段特殊的岁月,欢乐与悲愁总是交织缠绕,而苦难,终究成了我童年与少年时光最深刻的底色。饥馑常年相伴,寒意入骨难消,生活的窘迫,远超孩童所能想象的边界。我曾在泥泞田埂间挑秧撒肥,任凭双腿皲裂结痂,反复磨出新伤旧痕;曾在尘雾弥漫的作坊里粉糠碾米,熬过一个又一个困顿长夜;曾在南盘江畔挑土筑坝,直面洪水滔天的凶险与惶恐。那些年,食不果腹、衣不蔽体是生活常态,茅草铺地为席、井水舀起为饮,便是最寻常的度日光景。
这一幕幕刻入骨髓的艰辛,是岁月无情的磨砺,更是生命珍贵的淬炼。它教会我颗粒归仓的珍惜,让我体味血脉相连的温情,更铸就了我身处逆境,依旧不屈不挠的风骨。正是这些根植于黄土、浸透于烟火的苦难过往,砥砺了我的意志,磨练了我的品格,沉淀了我的心性,让我在往后漫长的人生风雨里,始终心怀家国,站稳脚跟,有所担当,也真切印证了“艰难困苦,玉汝于成”的千古箴言。
谨以这些朴素的文字,致敬那段满是苦难却始终不屈的岁月,铭记风雨飘摇里,人与人之间相扶相守的温情与力量。
一、饥饿
在渐行渐远的旧时光里,欢乐与痛苦总是相伴相生,难分彼此。而饥饿,是深深扎进肠胃、刻进记忆深处的痛楚与辛酸。即便步入知天命之年,每每观看电影《一九四二》,或是品读《平凡的世界》《活着》这些经典著作,依旧会喉咙发酸,泪眼朦胧。我亲身走过的岁月,虽不及书中笔下那般颠沛流离、惨烈动荡,可那份对果腹的极致渴望,对生存的本能坚韧,却感同身受,久久难以平复。也正因如此,我常常劝诫后辈,多读一些这样的作品,不单单是为了追忆过往的苦难,更是为了珍惜当下的安稳——明白康乐生活来之不易,遭遇挫折不气馁,面临危难不退缩。
我降生之时,恰逢国家探索前行的特殊阶段。懵懂无知的孩童,记不得世间的喧嚣纷扰,只从长辈的口述里得知,公社大食堂开办不久,家家户户分到的,只剩稀薄得能照见人影的稀饭,老老少少都在饥饿中煎熬,度日如年。而随后几年的艰难岁月,那场席卷全国的饥馑,深深烙进了我的童年记忆。1959至1961年,诸多因素交织影响,全国陷入前所未有的粮食短缺困境,素有滇东粮仓、云南第一坝美誉的陆良坝子,也未能躲过这场劫难,民生愈发艰难。
四五岁刚记事起,家中灶膛里,总煨着一只熏得发黑的小搪瓷缸,缸里盛着切碎的青菜,偶尔才混杂几粒米。饿到极致时,我只敢轻轻指着瓷缸,对母亲小声说:“妈妈,我饿,要点菜吃吃。”从来不敢提一个“饭”字。母亲后来总念叨我从小懂事,却不知那一点点菜饭,已是全家人勒紧裤带,省下来的全部温柔。年纪稍长,日子愈发窘迫,蚕豆叶竟成了难得的食物,村边山野里的苦刺花、济济粮,但凡能入口的野菜野果,都被人们一抢而空。饥饿夺走了太多人的健康,有人下肢浮肿,有人不幸离世。我们常常用米糠拌着少许粗米头充饥,没有蔬菜,不见油星,吃下后肚胀难忍,苦不堪言。
等到上了初中,寡淡无味的豆叶,依旧是家中的主食。陆良坝上,蚕豆与稻谷轮季种植,等到豆荚饱满,便割下豆株的顶叶,用大锅煮透,反复搓揉、漂洗干净,切碎晾干后储存起来。食用时泡开,掺上一点点大米同蒸——这本是用来喂养牲畜的饲料,味道苦涩,寡淡难咽。苞谷面也常常作为主食,占比总是远超大米,口感粗粝,极易噎喉。如今的人们把杂粮当作健康养生的佳品,可在当年,日复一日、年复一年靠此充饥,只觉得味同嚼蜡,难以下咽。每次给父母盛饭,我总会悄悄多拨给他们米饭,自己多吃豆叶与苞谷。父母看在眼里,也总会把碗里的米饭,又推给我和弟妹。一推一让之间,藏着贫苦日子里,最厚重的亲情,最纯粹的懂事。
后来农业生产渐渐恢复,可生活依旧捉襟见肘。饥饿如同影子一般,紧紧跟着我,走过小学,穿过中学,一直陪伴到大学。小学低年级在大队就读,离家一里半路,遥遥可见;高年级在公社上学,离家三里多地。那个时候,农村一天只吃两顿饭,从来没有早餐。天还未亮,就和小伙伴们结伴上学;中午匆匆回家吃饭,再赶回学校;傍晚放学归来,做完家务杂活,才能吃上晚饭。大多时候都是腹中空空,四五年级的时候,便常常撒谎逃学,躲进远处的豆田里,偷摘青豆充饥。一旦被发现,免不了父亲的呵斥与棍棒责罚。可疼痛过后,饥饿袭来,依旧会重蹈覆辙——那是孩童面对生存,最本能的挣扎。
初中就读于石坝中学,也就是如今的陆良五中,离家五六公里,需要寄宿,粮菜都要自己准备。每隔几周,就挑着青菜、带着米面返校,换成饭菜票。食堂里的饭菜,杂粮多、大米少,主食大多是混合饭或是杂粮馒头,汤菜也是缺油少盐的青菜汤。若是中午遇到白米比例稍高的饭,大家都会争先恐后地打一份,狼吞虎咽吃完,再打一份留到晚上。曾经有同窗打赌,若是一口气吃完十个馒头,就能白白得到馒头,竟真的有人咬牙做到。
如今回想起来,只觉得满心苦涩,心惊不已——那样的吃法,稍有不慎,就可能撑出人命。《活着》里的苦根,便是吃豆子撑死的,这不是虚构的故事,而是饥饿年代里,真实存在的凶险。上高中后,不用再自带粮菜,可粮食定量少,饭菜油水不足,一周只有一两回能吃到肉,正值长身体的我们,总被饥饿不停啃噬着肠胃。周末返校,我一定会在家吃完晚饭,再赶十五公里的路回学校;母亲也总会炒些干粮,让我带去学校,饿的时候垫垫肚子。
1982年初,我来到昆明上大学,粮食依旧实行定量供应,男生每月三十二斤,女生二十八斤,吃肉也要凭票,比起中学时期,生活稍好了一些,可依旧常常吃不饱。下课铃声一响,便立刻奔向食堂排队。寒暑假省下来的饭菜票,成了改善伙食的唯一指望。同宿舍有三位带薪的“老三届”学长,一位是成都知青,一位是腾冲大哥,一位是楚雄大哥。
腾冲学长每次返校,都会带来干腌菜,用开水一冲,酸辣鲜香,全宿舍的人一起分享,苦中作乐;楚雄学长会带一罐炼好的猪油,早上起床或是睡前,挑一小块放进热水杯里,慢慢啜饮,脸上满是满足,我们看着既觉得新奇,又心生羡慕。如今几位学长已然离世,可那些往事依旧清晰,那一碗滚烫的猪油开水里,藏着一代人的辛酸,也藏着苦中寻乐的慰藉。
食物极度匮乏的时候,人们便想尽一切办法填饱肚子。麦稻、蚕豆收割完毕后,全村的老人小孩,都会涌进田里,捡拾遗落在地里的穗粒。我们守在村间的小路上,挑担的村民经过时,穗枝被路边的杂物刮落,便是我们难得的收获。有时候,叔伯们会故意把担子往树枝上撞,甩下一截豆枝、几穗麦子,彼此心照不宣,满是温情。自家晒谷、碾米时,掉落的米粒一定会捡起来,做到颗粒归仓。还没读过“锄禾日当午”的诗句,就已经懂得粒粒皆辛苦的道理——这是饥饿,教给我的人生第一课。
计划经济年代,物资极度匮乏,各类票证就是活命的凭证。粮票、布票、糖票、肉票、油票、煤票、煤油票,每一种都不可或缺。有钱没有票,寸步难行;有票没有钱,也难以换到所需的物品。直到大学毕业,粮票依旧是出门远行的必备物品。四年在昆明求学,除了偶尔去亲友家吃饭,几乎从来没有进过一次饭馆。“馋学生,饿导师”,一句俗语,道尽了那个年代的清贫,也藏着一代人的坚守。
饥饿的岁月早已远去,却在岁月里留下了深深的印记。那段日子,苦到了极致,却也铸就了我一生的品格:懂得珍惜,学会坚韧,心系亲情,明辨进退。如今衣食无忧,再回望那些饥肠辘辘的时光,不是为了反复咀嚼苦难,而是为了时刻铭记:我们从何处走来,又该以怎样的心态,珍惜当下的安稳与富足。那段远去的饥饿记忆,终究成了我生命里,最清醒的印记。
二、寒冷
如果说饥饿是刻入肠胃的隐痛,那么寒冷就是钻进骨缝的寒冰,在故乡的漫漫冬日里,陪伴我走过了整个少年与青年时光。同处滇中的陆良坝子,与昆明的气候截然不同,一到冬天,便尽显凛冽。北风呼啸着掠过平坦的原野,厚厚的霜花覆盖在瓦脊、墙头和田埂上,寒气如同无形的细针,悄无声息地钻进肌肤,直透骨髓。那种寒冷,不是短暂的凛冽刺骨,而是长久地、缓慢地浸透全身,让人从骨头里往外发凉,挥之不去。
那个时候,穿衣全靠布票,按照年龄定量供应。市面上很少有现成的衣服,大多是买了布料,自己回家缝制,或是请裁缝帮忙制作。普通人家,只有到了春节,才敢添置一件新衣,好一点的布料,更是提亲订婚时的贵重礼物。农村的孩子,身上的衣服几乎都是大的传给小的,长的传给幼的,反复拆改、缝缝补补,补丁叠着补丁。“新三年,旧三年,缝缝补补又三年”,这不是一句口号,而是那一代人最真实的生活写照。
缺少厚衣、单薄被褥、柴火短缺、没有煤炭,让寒冬变得格外难熬,常常冻得手脚发紫,腰背又酸又冷。上小学的时候,抵御寒风唯一的办法,就是铁皮小风炉,大多是用废弃的小铁桶改制而成。家境稍好的孩子,会带些木炭,大多数人只能捡些柴禾、树根、枯枝取暖。天气极寒的时候,出门前就把柴禾点燃,带上一点燃料,结伴去上学。途中,为了不让风炉里的火熄灭,每走一段路,就停下来,对着风炉轻轻吹气,烤一烤冻僵的双手;或是拎着风炉上的铁丝,迎风甩动,三百六十度旋转,奄奄一息的火苗,便会在快速转动中重新燃烧起来。
我们一边走,一边四处寻找可以当燃料的树枝、灌木根。这个办法,虽然能抵挡些许寒风,让冰冷的手脚、脸庞和身体得到片刻温暖,可当众多小风炉集中在教室时,整个屋子都弥漫着浓烟。老师常常被呛得不停咳嗽,学生们也被熏得泪流满面,连黑板上的字都看不清楚。天气还没冷到人人都带风炉的时候,手脚冻得僵硬,大家就趁着课间休息,三五成群围在一起,拿出几张用过的作业本纸,在地上或是课桌上点燃,轮流伸出双手,靠着那飘忽不定、转瞬即逝的火苗,获取片刻的温暖。
上了初中,再也没有风炉可以依靠,单薄的衣被,根本抵挡不住昼夜的严寒。入学之前,父母倾尽所能,为我准备求学的行装:父亲亲手做的木箱,一床草席,网兜装着的脸盆,一只搪瓷缸。木箱里,放着父亲用过的旧毛毯,母亲做的棉鞋,几件换洗衣物,还有寥寥几件文具。这,就是一个少年离家求学的全部家当。
我们是特殊时期,公社的首批初中生,一共两个班,大约八十人。学校仓促招生,连床铺都没有,只能在空旷的教室里,铺上草席,席地而睡。我和同村的同学合睡一张铺,他家境稍微宽裕,带了凉席和棉被。两人把草席、凉席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,盖着旧毛毯和被子,勉强抵御夜里的寒气。
在水泥地上睡了几个月后,我们搬到了学校附近村子的农用仓库里。那里有简易的架子床,却低矮潮湿,蚊虫成群,异味刺鼻。熬了半年,终于回到校舍,睡上了高低床,可冬日的严寒,丝毫没有减弱,夜里依旧冻得难以入眠。
到了高中,生活条件稍微好了一点,可依旧窘迫不堪。整整两年,我没有睡过一张正经的木板床。起初住在木楼二层,大家挤在一起打通铺;后来搬到球场旁边的宿舍楼,一楼全是水泥板床——用砖头做柱子,架上宽一米多、厚约七八公分的水泥板,就是睡觉的地方。
宿舍里十分拥挤,地面常常积着污水,潮气和霉味久久不散。高二下学期,去拖拉机场学工,依旧是打地铺。衣服单薄,被褥稀少,寒气从地面不断往上冒,侵入身体。即便后来考上了大学,冬天也只有一床棉被。夜里冷得受不了,就把所有外衣都盖在被子上,层层叠加,可还是常常冻得辗转反侧。“饥寒交迫”这四个字,我不是从书本上读到的,而是在漫长的岁月里,亲身尝遍的滋味。
寒冬里最让人恐惧的,是跋涉在泥泞的水田中。那时还是集体经济时期,劳动靠小队记工分:成年男劳力记十分,妇女和孩童记三到七分,年终按照工分分配粮食和分红。我从最低的工分开始挣起,这段劳动经历,又与寒冷紧紧缠绕,记忆格外深刻。还不到十岁,秋季农忙的时候,就跟着大人下田割稻收谷。
十月的陆良,早晚的原野寒风阵阵,田里的水冰冷刺骨,泥土又深又黏,我穿着单薄的衣服,力气又小,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水田里挣扎,步履维艰。我和父亲分在一组,还拿不动镰刀割稻,只能负责把割好的稻束,抱到打谷机旁,递给大人脱粒。身上最厚的衣服,就是一件旧棉袄,赤脚走在泥泞里,只觉得寒风刺骨,冰水冻人,脚步无比沉重,生活满是艰辛。
柴火和煤炭,是取暖做饭的唯一能源,也是那个年代最稀缺的物品。村子因为“三线建设”,早早通了电,可电压不稳定,灯光昏暗,还经常停电,连照明都成问题,更谈不上取暖。日子就在缺柴少煤的忧愁里,一天天艰难熬过。
乡间取暖生火,主要有两种方式:一是土砌的柴灶,春夏季节用来煮饭烧水,热量分散,很难温暖整个屋子;二是地炉,在堂屋里挖个坑,嵌入小灶,秋冬季节烧煤,兼顾做饭和取暖。引煤炭需要柴禾,还要扇风催火,烟雾呛人,可一旦点燃,就能留住火种,温暖整个房间。七十年代之后,家境稍微好一些的人家,才慢慢用上蜂窝煤炉。
村庄虽然背靠深山,却石头多、树木少,经过常年砍伐,山头早已变得光秃秃的。每隔几个月,大人们就起早贪黑,带着干粮,远赴深山砍柴挑柴。十几岁的时候,我就跟着父亲和兄长远去山里挑柴;大学暑假回家,还和父亲一起,用手推车上山拉柴。父亲做木工剩下的边角料、刨花和锯末,母亲都视若珍宝,细细收起来,可依旧不够烧用。
苞谷秆、稻草、麦秸、豆秆,都可以用来烧火,可大多先用来做饲料,只能偶尔拿来引火。看着柴火一天天减少,母亲总是唉声叹气,满脸愁容,担心没有柴火烧饭,担心没有粮食下锅。赶集的时候,看到山民挑着柴火叫卖,却囊中羞涩,只能远远望着,满心无奈。年纪虽小,我却把母亲忧愁看在眼里,暗暗下定决心:等长大有钱了,一定要买几担最好的木柴,让母亲再也不用为柴火发愁。
一家人最盼望的,就是能有煤炭。煤炭可以做饭取暖,是冬天里最踏实的依靠。煤炭分为焦煤和散煤:焦煤火力旺,价格高,普通人家要省着用;我们家用的大多是散煤,兑水和泥做成煤球或是蜂窝煤,烟多火弱,却便宜耐用。本地不产煤炭,兄长就约上同伴,赶着牛马车,往返三四天,远赴东山拉煤。
后来条件稍微好一些,几家人一起拼车,请货车拉运。上初中之后,和煤、打煤球,就成了我常做的家务。这个活儿看似简单,其实很有技巧:泥土放多了,火力就弱,烧不热;泥土放少了,煤球容易散掉,浪费煤炭。我在一次次实践中,慢慢掌握了分寸,用最少的煤炭,做出最耐用的煤球,这也是少年时期,持家过日子的一门本事。
没有煤炭的冬天,最难熬;有煤火烧的日子,才像一个温暖的家。可引煤炭的苦楚,我至今难忘。家里的地炉,没有风道,也没有烟囱,完全敞口引燃。一点火,就浓烟滚滚,弥漫整个屋子,让人不停咳嗽,两米之外都看不清人影。屋里的梁柱和墙壁,被熏得乌黑,长年累月,结出一层黑亮的硬壳。后来离开家乡,才知道煤火可以通过烟囱排烟,不用这样忍受烟熏火燎。那个时候,乡间很多人患上眼疾、气管炎,都和长期生活在浓烟环境里息息相关。我也真正明白,读书开阔眼界、走出闭塞之地、破除陈旧习俗,是多么重要。真正温暖的岁月,不该掺杂这样无谓的苦涩。
寒来暑往,岁月流转。那些冻得发紫的手脚、烟雾弥漫的教室、冰冷坚硬的水泥床、地炉里忽明忽灭的火苗,都已经远去,成为时光深处的记忆。可那份在寒苦中坚守微光、在贫瘠里守护亲情的记忆,历经岁月洗礼,愈发坚韧,也让我们懂得,温暖与幸福,是多么来之不易。
三、挑秧撒肥
繁重的体力劳动,是我从孩童到青少年时光里,一道刻入肌理、挥之不去的印记。从十岁左右开始,一直到成为民办教师,甚至步入大学后的寒暑假,故乡田间地头、房前屋后的各种农活,我几乎都亲手做过。无论是为了挣工分、填饱肚子的集体农事,还是为了补贴家用、维持生计的家庭副业,一双手,一副肩,都扛过,都试过。有些活计,是乡间少年理所应当的担当,是生于这片土地、长于这片土地的本分与责任;可更多时候,那些沉重的劳作,早已超出了年少身躯所能承受的范围,也不是一颗稚嫩的心,所能完全承受的。
写下这些远去的苦与累,不是为了抱怨个人的遭遇,更不是苛责那个年代,苛责在岁月里平凡挣扎的人们。只是想把一段真实的过往记录下来,让后辈知道,曾有那样一个时代,曾有那样一代人,在土地里辛苦劳作,在辛劳中艰难度日,用筋骨扛起风雨,用坚韧守护生活。希望他们能因此珍惜当下的幸福,明白如今的安稳生活来之不易;更希望他们在苦难中不放弃志向,在顺境中不骄不躁,在逆境中不离不弃,坚守本心,秉持风骨——正如古训所言:富贵不淫,贫贱不移,威武不屈;穷则独善其身,达则兼济天下。
当年生产队的农活,繁杂又沉重:挖田平地、挑秧撒肥、收豆割谷、筑堤防洪、挑水栽烟、拉车送粪,还有薅秧、种洋芋、掰苞谷、收麦子、翻整秧田……每一样,我都亲身经历过。家务杂活也是五花八门:挑水洗菜、烧火做饭、园间浇肥、割草喂猪、上山挑柴、手打煤球、搓绳编席、碾米磨面、拉锯解木、敲石砌墙、清扫猪圈、夯筑土基……
没有一样没参与过。那些远超年龄的重担,曾经压得我喘不过气,却也在岁月里,一点点磨硬了我的筋骨,坚定了我的心性,正应了“艰难困苦,玉汝于成”这句话。只是这份磨砺,终究在心底留下了深深浅浅的痕迹,成为一生难忘的记忆,也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淡淡怅惘。
滇中陆良坝子,自古就是粮仓沃野,水稻是农家最主要的作物。每年五月,秧苗移栽,是一年中最紧要的农事,一旦耽误了节令,秋收就会大幅减产,所以乡间一直有“大战红五月”的说法。那个时候,农事分工很明确:壮年男子负责犁耙、整理水田、拔秧苗;妇女们弯着腰,在田里分苗插秧;而我这样的半大孩子,就负责挑秧——把大人拔好、捆整齐的秧苗,从秧田里一担担挑到待栽种的水田里,再按照间距均匀摆好,方便大人插秧。
挑秧的辛苦,不在于路滑、担子重,也不在于来回奔波,而在于一双赤裸的腿脚,整天和泥浆打交道。整日在秧田、田埂、水田之间来回奔走,腿脚一会儿干一会儿湿,从来没有片刻清爽。腿上的泥浆,被风一吹,被太阳一晒,就会干裂结痂,转眼又一脚踩进烂泥里;刚被泥水泡软,洗掉泥壳,立刻又裹上一层新的泥浆;走到田埂上,风吹日晒,泥浆再次板结干裂。一天之内,反反复复不知多少次。不过两三天,双腿就裂开一道道血口子,乡间俗称“开裂子”。
每天收工洗完身子,双腿又红又肿,疼得钻心。那个时候,唯一的慰藉,就是家里那盒装在蛤蜊壳里的凡士林,我们都叫它“歪歪油”。抠出一点,抹在裂口上,忍着灼痛,凑近火塘烘烤,用这样笨拙的办法,勉强缓解一夜的疼痛。有时候,连这廉价的蛤蜊油都没有,就切一块猪肉皮,烤热之后,在腿上反复擦拭,再就着火烤合裂口,暂且止痛。可这样的缓解,只是暂时的,第二天一早,纵然有千万个不愿意,依旧要拖着酸痛的身体,走向田野,重复前一天的辛劳。日复一日,直到腿上细嫩的皮肤,磨出粗糙厚实的老茧,才算练就了一层“硬铠甲”,能扛住日复一日的折磨。
撒肥,也是田间的苦差事。撒肥分为两种:一种是底肥,栽秧之前,把农家肥或是掺了钾肥的混合肥,挑进水田里,均匀撒开,再由大人犁耙翻耕,融入泥土,滋养秧苗的根部;另一种是追肥,等到秧苗返青、快要抽穗的时候,把仓库里的碳酸氢铵,一担担挑进稻田,撒在田里,促进秧苗生长。撒肥的难处,也不在于挑担子走远路,而在于踏入水田之后,寸步难行。
那个时候,我年纪小,个子也矮,水田里的泥土深得没过膝盖。卸下担子,把装满肥料的粪箕挂在胸前,整个人半陷在泥水里,每挪动一步,都要使出全身力气。双手不停撒肥,肥料刺鼻的气味,混着泥水的湿冷,浸透全身。几趟下来,就觉得力气耗尽,浑身酸软无力。再加上双腿本来就肿胀开裂,更是身心俱疲,苦不堪言。
那些在田埂上奔走、在泥浆里挣扎的日子,早已远去,却从来没有消散。挑秧的重担,撒肥的艰辛,腿上的裂口,火塘边的灼痛,都成了岁月里真实的刻度,刻着一代人的成长,也藏着土地赋予我的坚韧。如今回望,那些苦依旧是苦,可苦中也炼出了风骨,磨出了心性,让我在后来的日子里,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困境,都能扛得住,立得稳。这就是远去的岁月,留给我最厚重的馈赠。
四、薅秧打谷
故乡那一茬茬青绿与金黄的稻田里,藏着我童年时期刻骨铭心的温柔,也藏着岁月难以磨灭的艰辛。
每年暮春初夏,秧苗扎稳根须,泛着新绿慢慢返青,等到稻禾拔节、扬花抽穗,稻田就成了生产队最热闹的劳作场地。薅秧,是水稻生长过程中最关键的环节,看似只是简单的除草松土,实则是农人对一田庄稼,最用心的照料。秧苗刚长齐的时候,田水漫过小腿肚,软泥裹着水藻,凉丝丝的,却又黏腻腻的。这个时候薅秧,主要是把秧根周围的泥土松透,让秧苗的根茎自由舒展,吸收充足的水肥;等到稻穗垂下、籽粒渐渐饱满,就要排干田水、晒干泥土,既要给秧根松土施肥,又要把稗草等杂草拔干净,把阳光、水土、养分,全都留给即将成熟的稻谷。
出工的哨声一响,社员们就排成一排,沿着田埂一字散开,像一道移动的人墙,一块田一块田地向前推进。秧苗青青、水满田间的时候,每个人都弯着腰,把手伸进凉滑的泥水里,指尖扒开软泥,揪出杂草,手臂一上一下,水花四溅,远远看去,就像一群扎进水里的水鸭,扑腾着,忙碌着,搅得满田波光粼粼。而等到田水排干、泥土裸露之后,薅秧就变成了另一番模样:大家单膝跪在地上,一只手扶着稻秆,一只手刨开根部的硬泥,剔除杂草,膝盖顶着泥土,一点点屈膝向前移动,低着头,弓着身,默默劳作,像一群低头觅食的羊群,无声却又无比执着。
这是最原始、最笨拙的农耕劳作,拼的不是技巧,而是筋骨、意志,还有一双经得起磨损、耐得住刺痛的手,一副扛得住辛苦、受得了劳累的身体。对于年少时细皮嫩肉的我来说,这根本不是简单的劳动,而是一场身心的煎熬,甚至是一种近乎折磨的磨砺。秧苗青青、水满田间的时候,田里的泥水冰凉刺骨,弯腰时间久了,腰背酸痛难忍,我就学着耍小聪明,双手胡乱搅动泥水,把水搅得浑黄一片,看起来很卖力,实际上根本没有实实在在地扒过一捧秧根的泥土,不过是浑水摸鱼,蒙混过关。那个时候的偷懒,不是调皮捣蛋,实在是年纪小、力气弱,撑不住这样的苦累。
可等到田水排干、泥土裸露,所有的动作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,再也没有办法遮掩,就只能老老实实跟着大人,跪在地上刨泥、拔草、松根,一点懒都偷不了。我最害怕的,就是这样的时刻。这个时候的稻禾,早已不是软嫩的青苗,稻叶坚硬得像刀片,稻芒锋利得像细针,没有手套,没有护腿,没有任何防护措施,一场农活下来,双手、双腿、脸颊,全是密密麻麻的划痕,渗着血丝,又疼又痒,钻心难忍。
也正是这样的苦,让我记住了人间的温暖。每当这个时候,我总盼着能挨着隔壁的保柱叔、春灿叔一起干活。他们知道我年纪小、身体弱,从来不多说什么,只是默默往前多刨几撮泥,多拔几棵草,悄悄帮我补上落下的进度,用粗糙的双手,拉着我跟上队伍。半个多世纪过去了,那田埂上无声的关照,那泥水中伸出的援手,依旧温暖无比,留在我记忆的深处,成为岁月里最珍贵的温暖。
因为受不了跪地刨泥的苦,每当稻谷快要成熟的时候,我就满心期盼,能分到一份轻松的活计——吓麻雀。那个时候,乡间麻雀成群,专门啄食饱满的稻穗,和人争抢粮食,生产队就会挑几个年纪小的孩子,分散在田埂上,看守稻谷。对我来说,这不是辛苦的差事,而是从天而降的乐事,是繁重劳作里,最惬意的时光。
我常常披一件旧蓑衣,扛一根长竹竿,怀里偷偷揣一本书,蹦蹦跳跳地奔向田野。麻雀群飞来,就挥动竹竿,大声吆喝,几声喊叫,就能惊起一片飞鸟;麻雀群飞走后,就把蓑衣铺在松软的田埂上,仰面躺下,清风吹过稻浪,阳光温暖却不炙热,翻开书本,字里行间都是自在与欢喜。那一刻,稻田的辛苦,劳作的劳累,全都消散不见,只剩下少年时光的悠然与快乐。
时光匆匆,一晃五十多年过去,世事早已翻天覆地。如今再回到故乡,很难再见到大片的稻田,昔日种稻的水田,大多被承包出去,建起了白色的蔬菜大棚,机械的轰鸣声,取代了往日的人声吆喝,科技耕种,取代了手工劳作。那些浸满汗水、充满苦乐的薅秧劳作,那些原始笨拙却满是烟火气的农活,早已消失在岁月深处。有时候站在田埂上,我也会默默思索:这是时代的进步,还是旧时光的远去?是生活的福气,还是乡愁的遗憾?想来,时代的车轮从来不会回头,旧的劳作方式会渐渐消逝,可土地与人之间的深厚情意,永远不会褪色。
等到金秋十月,稻浪翻起金黄,就是打谷收获的时节。对于成年劳动力来说,收获是满满的喜悦;对于年少力弱的我来说,收获里,藏着更多力不从心的滋味。
我刚记事的时候,生产队收割稻谷,用的还是最古老的木槽。队里按照劳力分组,每组抬一口厚重的木槽下田,大人挥镰割稻,再把稻束递到木槽两侧,两位身强力壮的劳力,抡起胳膊,把稻束狠狠摔向木槽边沿,谷粒簌簌落下,这就是“掼谷子”。这个方法古老,效率也低,却充满了乡间的烟火气息。后来有了脚踏打谷机,铁轮快速转动,脱粒又快又干净,农耕的日子,也跟着向前迈了一大步。
十一二岁的时候,我握不稳镰刀,只能把大人割好的稻束,一捆捆抱到打谷机前,递给踩机的叔伯兄长。等到十五六岁,身体稍微强壮一些,就能弯腰挥镰割稻,也能站上打谷机,双脚交替踩踏,让谷粒脱离稻穗。我最害怕的,既不是割稻,也不是踩踏打谷机,而是低头撮谷——把脱粒后的稻谷,从机仓里撮进箩筐。这个活计并不累,却最是难熬。刚脱粒的谷堆,谷芒、谷屑漫天飞舞,细如灰尘,一掀开草席,就肆无忌惮地钻进衣领,粘满脸颊,扎得人浑身奇痒,又抓挠不得,只能憋气忍受,成了年少打谷岁月里,最难忘的“小折磨”。
一田稻,一季苦,一生忆。薅秧打谷的岁月,满是辛苦与劳累,满是汗水与疼痛,却也藏着乡间的温情、少年的调皮、时光的温柔。那些原始的劳作,早已远去,可土地的厚重、人情的温暖、岁月的沉淀,永远留在记忆里,成为生命中醇厚、隽永的底色。时代不断向前,旧时光慢慢落幕,唯有心底的记忆,永远鲜活,永远滚烫。
五、粉糠碾米
粉糠与碾米,是故乡农耕岁月里,两项朴素却又无比艰辛的生计活计。粉糠,是用粉碎机,把晒干的蚕豆秆和豆叶碾成细糠,用来喂养牲畜;碾米,是用机械给稻谷脱壳,把稻谷变成白米,成为一家人填饱肚子的口粮。陆良坝子,土地平坦肥沃,水稻与蚕豆轮作种植,是世代相传的耕作方式,也是一方百姓赖以生存的根本。秋收还没结束,农人就把浸泡过的蚕豆,种在晾晒透的稻田里;开春蚕豆收割完毕,再用人力或是拖拉机深翻土地,暴晒养地;等到五月,引水灌田,一片平坦的田野变成茫茫水泽,插秧、管护,静静等待金秋丰收。
那个时候,都是集体经济,土地归集体所有,统一耕种管理。稻谷收获之后,先缴纳公粮,再留下集体储备粮,剩下的按照人口、工分分配给各家各户,五保户等生活困难的乡邻,也会得到相应的照顾。蚕豆收割后的秸秆和豆叶,也按照同样的规矩分给各家,成为养猪的主要饲料,支撑着农家一年里,最主要的副业收入。
蚕豆是坝区的主要作物,分到各家的豆秆豆叶堆积如山,必须先晒干、压实,才能送去粉碎机加工成细糠。可全村只有一台粉碎机,还经常停电、检修,开机时间不固定,家家户户只能排队等候,轮到谁就是谁,不分白天黑夜。生产队只提供机器,收取少量费用,喂料、操作全都要自己动手。机器操作并不复杂,合上电闸,把成捆的豆秆不断送进进料口,粗硬的秸秆就会在机器的轰鸣声中,变成细碎的糠末。父亲忙碌没时间的时候,年少的我就光着膀子上阵,轮换顶替。这个活计不需要什么技术,拼的只是力气、耐心和熬时间的韧劲。
可其中的辛苦,远不是力气就能承受的。首先是熬时间。如果排到夜间加工,就必须连夜干活,机器不等人,农时也不等人。对于贪睡的少年来说,半夜起床,本身就是一种煎熬。其次是工作环境恶劣。粉糠大多在盛夏时节,机房设在集体仓库里,屋子矮小,窗户很小,密不透风,轰鸣的机器还散发出阵阵热浪,整个屋子就像蒸笼一样。灯光昏暗微弱,豆秆堆积如山,机器快速运转,灰尘四处飞扬,细糠和碎叶扑面而来,无孔不入。
我们光着上身干活,挥汗如雨,没有口罩,没有护具,浑身都是灰土,满嘴都是草沫,短短几个小时,就累得几乎虚脱。最后是收尾工作,更是让人喘不过气。糠末从机器里出来后,几乎不能停歇,要趁着满屋灰尘,把还带着机器余温的豆糠,一撮一撮装袋、搬运。高强度的劳作一气呵成,连喘息调整的时间都没有。对于还未成年、筋骨尚未长壮的我来说,这样的辛劳,近乎残酷,常常体力不支,几乎崩溃。
碾米的辛苦,虽然不像粉糠那样劳累剧烈,却依旧磨人。小时候,村里还没有电动碾米机,稻谷脱壳,全靠脚碓一下一下舂打。古法舂米,虽然天然环保,可效率极低,忙活大半天,也出不了几斗干净的白米。遇到急需用米的时候,父亲就挑着稻谷,远赴石墙寺水库下的水磨坊。那里有一间孤零零的石屋,借助水库落差形成的水力,推动沉重的石磨转动,碾谷脱壳,比脚碓快很多,却也要花钱加工。我至今还记得那座石磨的样子,庞大、厚重,缓缓转动,带着旧时代独有的迟缓与沉稳。
后来,“三线建设”兴起,村后的深山里建起军工厂,我们村近水楼台先得月,通了电,电动碾米机也随之进村,慢慢取代了古老的脚碓和水力石磨。可就算有了机械,电力依旧时断时续,碾米机不是随时都能开动,依旧要排队等候,按顺序加工。挑谷碾米本来是大人的活计,可排队、搬运稻谷、碾米后装袋、风谷清糠,就成了我们兄弟的任务。稻谷脱壳后,有时候还要借用生产队的风箱,一遍遍摇动,把米里残留的糠皮吹干净,整套活计一气呵成。
对我来说,碾米最煎熬的,依旧是半夜从熟睡中被叫醒,睡眼惺忪、精神恍惚地赶到机房,在昏暗的灯光下撮米、收糠、摇风箱,整个人就像在梦游一样,脚步虚浮,心神不定。半梦半醒之间,只听得机器嗡嗡作响,灰尘弥漫,只觉得长夜漫漫,不知道何时才能结束。
粉糠,碾磨的是牲畜饲料,维系的是家庭副业的微薄收入;碾米,脱去的是稻谷外壳,养活的是一家老小的烟火日子。一粗一细,一饲一食,藏着农家最根本的生存道理。那些在蒸笼般的机房里流下的汗水,那些半夜里昏昏沉沉的奔波,那些灰尘满面的辛劳,如今回想起来,早已不单单是苦累,而是岁月刻在骨血里的印记。它让我早早明白,一粥一饭,来之不易;一丝一缕,物力维艰。生活从来没有“容易”二字,所有填饱肚子的食物,安身立命的资本,都要靠双手去换取,靠忍耐去支撑。
那台老旧的粉碎机,嗡嗡作响的碾米机,早已消失在时代的深处,可那份在尘雾与汗水中,熬出来的坚韧,陪伴了我一生。它让我在后来的顺境中不骄傲,在逆境中不气馁,永远记得来路的艰辛,珍惜眼前的安稳。这就是粉糠碾米的岁月,留给我最踏实的人生教诲。
六、草席织岁月
打草席,是流淌在农耕文明里,一门古老的手艺,因地域和时节不同,材料和技法也各有差异,却始终连着人间烟火。考古发现证明,早在石器时代,席子就已经走进先人的生活,成为日常不可或缺的物品。在桌椅床榻还没有普及的年代,席子不只是睡觉的用具,更是一方生活天地:家人围坐在一起聊天,妇人拿着针线缝补衣服,孩童趴在席上识字,晴天晾晒五谷杂粮,一日三餐围席而食——“席地而坐”这四个字,藏着一整个时代的日常生活。
久而久之,坐席也形成了礼仪规矩,分上下、别长幼、定尊卑,一举一动,都有章法。甚至后世的一些官职称谓,也离不开“席”的印记,主席、首席、主席位,都是以一席之位,定下一份尊崇与担当。
我记忆里的搓绳打席,用的是稻草做原料,先把稻草搓成绳子,再架起席框,织成席网,一缕一缕穿进稻草,压实压紧,最终做成一床草席。草席在农家,有三个主要用处:一是晾晒稻谷、麦黍、玉米,承载一年的收成;二是编织席围、扎粮囤,储存粮食物品;三是铺床睡觉,或是遮风挡雨。农家打草席,一部分自己家用,一部分拿去卖,换些零钱补贴家用。那个时候,家里生计艰难,收入来源无非三个:生产队一年到头少得可怜的工分分红,喂猪养鸡、省吃俭用攒下的农副产品,还有就是父亲做木工、打家具,和全家人一起搓绳打席,换来的辛苦钱。一分一厘,都来自汗水,无一不艰难。
搓绳打席,看似没有高深的技术,却最磨练人的性子。第一道工序是准备原料。秋收结束后,生产队把风干的稻草挑到晒场,铺开暴晒,再用连枷反复敲打,抖落残留的谷粒,捆成草垛,留作牛饲料和堆肥。集体分配完毕后,各家再从分到的稻草里,挑出质量最好的,重新铺开晒干,细细梳理,把残留的谷粒一粒不剩地捋干净,再把草叶捋顺,捆扎整齐,留作打草席的材料。一床好的草席,从一把好稻草开始,半点都马虎不得。
打草席先要搓绳。把干燥的稻草,用双手对搓,捻成粗细均匀、结实有韧性的草绳。一床大约两米长、一米三宽的草席,需要的草绳总长,竟然有三十多米。搓绳这个活,费手、费时,更需要足够的耐心,手上没有厚茧,心里没有定力,根本做不完。
草绳搓好后,再把草绳密密地织在席架和席扣上,织成整齐的席网。随后需要两个人配合:一个人拿着专用竹片,把稻草一缕一缕穿进席网眼里;一个人掌控席扣,回绳压实,反复拍打,把松散的稻草织成紧实的草席。掌控席扣的人是主力,需要力道和技巧,一直由父亲负责;穿草递料的人是副手,拼的是耐心和细心,大多由母亲和我们兄妹一起做。
夏天的夜晚,是打草席的时间。屋里的灯光昏暗微弱,电灯亮度不足,煤油灯的影子摇摇晃晃,一家人就在这微弱的光线下,默默劳作。搓绳打席的辛苦,不在于理草、搓绳、织网的繁琐,而在于闷热难耐的夏夜、昏暗的灯光、挥之不去的蚊虫,还有一眼望不到头的重复和枯燥。蚊虫就像藏在暗处的幽灵,专门在人烦躁心烦的时候袭来,手背、腿肚、脸颊,冷不丁叮一口,痒得钻心,挥之不去,赶之不尽,让人焦躁不安,心火旺盛。
父母大半辈子历经苦难,早已在磨难中磨练出沉稳的性子,能忍受辛苦,耐住烦躁;可我只是十几岁的少年,心性活泼好动,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向往,怎么耐得住这样单调、枯燥,还被蚊虫叮咬的长夜?偶尔穿草错位、动作慢了,就会引来父亲严厉的呵斥,心里的委屈和郁闷,无处诉说。如今想来,或许是自己当年不懂事,可那个时候,那份真切的烦躁和无奈,是岁月里最真实的心情。
一床草席,除去准备原料、搓绳、织网的前期工作,就算连夜赶制,也要差不多一晚才能完成。织好之后,还要抱到晒场晒干,再把正面的草屑擦拭干净,才算彻底完工。这样一床结实耐用的草席,在当年的市价,也就一两元钱。
如今回望,那些家境宽裕的城里少年,仲夏之夜,或是在灯下诵读诗词,或是沉浸在《十万个为什么》里,或是捧着《三国》《水浒》《西游》细细品读,甚至躲在被窝里,打着手电看《红楼梦》;而我这样的农家子弟,为了一家人的生计,只能在酷暑里、灯光下、蚊虫中,一根草一根绳地编织草席,也编织着微薄的希望和渺茫的未来。这就是城乡孩子,与生俱来的差距,也是当年农家子弟,求学之路格外艰难的原因。
几年前,回乡给父母扫墓,走进老家旧屋,目光突然落在墙角——那枚被岁月磨得黝黑发亮、席扣凹槽深深凹陷的老席扣,静静靠在那里,就像一件沉默的文物,独自诉说着逝去的岁月。我如获至宝,小心翼翼地捧起来,带回城里,安放在阁楼上。它不只是一件旧工具,更是那段艰苦岁月的见证。我留着它,既是怀念那段和父母一起吃苦的时光,也希望后辈看到它的时候,能明白先辈的艰辛,懂得如今衣食安稳、学业顺利的可贵,不忘来路,不负当下。
七、挑土筑坝
岁月里的苦,往往都压在肩头上。对我来说,青少年的时光里,肩头总是压着沉甸甸的担子,有田间地头的泥土,也有南盘江畔的风浪。
陆良,作为云南最大的坝子,可谓土地肥沃,良田万顷。可粮食的丰收与歉收,百姓的喜乐与忧愁,全都受制于一条江,那就是南盘江。作为珠江的源头,千百年来,南盘江流入陆良坝区后,流速放缓,泥沙不断淤积,河道堵塞,每逢雨季,就变成了悬在人们头顶的忧患。从明代开始,河道就多次修缮,又多次堵塞,新中国成立后,虽然经过几次整治,可水患依旧如影随形。我十四五岁那年,曾跟着父亲,来到南盘江治理的工地,扛起了挑土方的重担。
所谓挑土方,就是在划定的区域挖土,一担担挑到河堤上,一层层垒筑,加固堤坝。管理人员要么丈量坑土计算土方量,要么用石灰在地上画出方框,按照出工量核算工分。工地离村庄很远,天一亮就出发,傍晚天黑了才能回家,午饭由村里统一送到堤坝上;工期紧张的时候,就在江边搭起草棚,生火做饭,日夜赶工。我至今记得,有一次在工地上,肚子痛得厉害,上吐下泻,浑身虚弱无力,可肩头的担子不能放下,规定的土方量不能减少,只能拖着颤抖的双腿,一步一步慢慢挪动,在江风和病痛中,咬牙完成那份力不从心的活计。年少的身躯,真切体会到了生活的沉重。
挑泥土,仿佛是我年少岁月里,逃不开的宿命。那个时候,家里家境贫寒,为了多挣几分工分,父亲总会在农闲的时候,把村外沟渠、田埂里的淤泥捞起来,摊在路边晒干。我放学回家、周末休息,还有寒暑假劳动之余,都要按照父亲的吩咐,把晒干的泥块,一担担挑到村前的晒场,或是家里的粪坑,拌上稻草堆放发酵,几个月后晒干敲碎,就是肥田的好肥料,既可以自己家用,也能交给生产队,换取工分。
那个时候,我个子小,力气弱,总觉得泥土永远挑不完,担子永远压在肩头。看着小伙伴们在村口嬉笑玩耍,自己却要在烈日和黄昏里反复奔波,心里难免委屈不满,甚至暗暗埋怨父亲太过严厉。可父命难违,我就悄悄动了歪心思:实在挑不动的时候,就趁着没人,把晒干的泥土偷偷倒回水沟,或是扔进菜田、水田,让泥土悄悄消失,用消极的抵抗,应付沉重的劳作。如今五十多年过去,再想起当年的小心思、小叛逆,只剩下满心愧疚——那个时候不懂,父亲逼我挑起的,不只是泥土的重量,更是一家人的生计,是他无言的期盼与担当。
在乡间,除了挑散土,还有一项更沉重的活计,就是挑土基。土基也就是土坯,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之前,乡间盖房、砌墙、盘灶、围院子的主要建筑材料。稻田收割完毕后,土地晒干,农人用木夯把泥土砸实压平,再用长铡刀切成整齐的方块,晾晒干透,就变成了坚硬结实的土基。那个时候,人们还没有养护土地的意识,取土做土基,就像割掉土地的一层皮肉,可上百年的乡间习俗,早已成了天经地义的生存方式。
七十年代初,父亲和几位叔叔打算翻盖新房,土基就成了最重要的事情,提前两年就要准备原料。三叔那个时候身患肺结核,大儿子又参军不在身边,无力帮忙,父亲就一个人扛起了两家的准备工作,而挑土基,自然成了我的一项重要任务。身强力壮的叔伯,一担能挑八个、十个,走得稳稳当当;我年少体弱,总是在挑两个和四个之间犹豫。挑两个太轻,来回跑不划算;挑四个又压得肩膀生疼,气喘吁吁,满头大汗,从田间到村里,要歇三四次才能走完。直到家里买了村里第一辆双轮小推车,车轮滚动,才减轻了一些肩头的压力。
南盘江的暴戾脾气,在1976年的夏天,展露无遗。1974年的洪水,我还在读高中,记忆已经模糊,可1976年那场特大洪水,我已经高中毕业,回乡当了民办教师,毕生难忘。
那些日子,暴雨连续不停,江水暴涨,漫过田坝,淹了村路,直逼公路西侧的村庄和良田。沿岸村庄紧急动员,所有男劳力全部出动,护堤守坝,抗洪救灾。我也披上蓑衣,挑起粪箕,加入守堤的人群。风雨中,人们把泥土装进草袋,一担担、一趟趟运到堤坝上,一层层加高加固,死死堵住洪水。
那个时候的堤坝,早已高出村庄和农田,滔滔江水在堤坝内奔腾涌动,就像一条蛰伏的巨蟒,随时可能冲破堤坝,吞噬一切。一旦某处堤坝出现险情,大家就像冲向战场一样,扛着沙包,不顾一切冲上去,人声、雨声、江水声交织在一起,悲壮又惨烈。那场洪水,把公路西侧的郭土堡村,变成了一片汪洋,房屋家园全部被毁,灾后只能整村搬迁,重新建设。
我们连夜守在堤坝和公路上,困极了,就裹着蓑衣,躺在泥地上小憩,任凭雨水打湿衣服,直到洪水慢慢退去。这场惊心动魄的抗洪经历,加上之前上学时睡水泥板床,给我留下了伴随半生的“礼物”——风湿关节炎。从那以后,每逢阴雨天气,双腿就酸痛麻木,腰膝僵硬冰冷,我成了比天气预报还要准的“活晴雨表”。汤药、膏药、针灸、气功,各种方法都试过,却一直没有好转。
调到昆明工作后,我在尚义街万寿巷住了七年。有一天,在附近的樱花购物中心,看到硕大的玻璃酒缸里,泡着蟒蛇和蛤蚧,模样狰狞,让人看了心生畏惧。可听说这种酒专治风湿,我竟然咬着牙买了下来,每天晚上,捏着鼻子、闭着眼睛硬喝下去。一罐酒喝完,又添新酒继续泡,没想到,困扰我多年的顽疾,竟然在这难以下咽的药酒里,慢慢痊愈了。如今想来,人生的苦难,往往就是这样,咬牙熬过去了,就会云开雾散。
经历过1974年、1976年两次毁灭性的洪灾,曲靖地委终于下定决心,对南盘江进行一次彻底的整治。1977年冬天到1980年底,陆良全县齐心协力,疏浚河道、加固堤坝、拓宽河床,经过一番大刀阔斧的整治,南盘江终于收起了暴戾的脾气,从此再也没有发生过特大洪灾,从一条危害乡邻的险河,变成了滋养一方土地的母亲河。
时光向前,江河安澜,那些挑土筑坝的日子,虽然已经远去,却永远在我的生命里,闪耀着朴素而坚韧的光芒。当年挑在肩头的土块,压弯过少年的脊背,却也磨硬了人生的筋骨;当年守护过的堤坝,挡住了滔滔洪水,也守住了一方百姓的烟火生活。那些艰辛、委屈、挣扎与坚守,早已随着南盘江的流水远去,可土地的厚重、父亲的苦心、乡人的团结、时代的变迁,深深烙在心底,成为岁月里一段踏实、隽永的记忆。
八、一井一水总关情
饮水、用水、如厕、道路、能源,是人类生存必不可少的基本需求,从古至今,从未改变。如今时代飞速发展,饮水有纯净的矿泉水,用水有便捷的自来水,如厕有干净卫生的洁具,出行有平坦通畅的道路,能源有光电燃气,举手投足之间,都充满便捷,甚至成了日常的享受。可在我的青少年时代,这些最朴素的生活需求,却藏着几代人的窘迫、无奈和难言的苦涩,成为岁月里挥之不去的记忆。
我的家乡背靠深山,面朝广阔的陆良坝子,本该是不缺水的地方。村后两公里多,就是石墙寺水库,六七公里的深山里,还有一口曾经属于家族的龙潭。村前阡陌纵横,沟渠相连,村后也有水渠和蓄水塘坝,水源并不算匮乏。可因为缺少规划,水利设施简陋,生产和生活用水,依旧极度紧张。饮用水没有别的选择,只能从井里提取;农田灌溉用水,也常常要看天时。
全村的饮用水,全靠两处水源:一口是村旁人工挖砌的水井,一口是田间的天然深水潭。因为路途方便,村口的那口老井,就成了乡亲们赖以生存的生命之源。小时候,村子人口少,环境清净,井水还算清澈,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的清甜。老井依偎在一棵大树旁,旁边是供人洗衣洗菜的水塘,后来塘里种上了莲藕,每到夏日,荷香阵阵,随风浮动;水塘周边是各家的自留地,远处只有零星几座茅厕,塘水活水潺潺,井水由塘水与农田潜流渗透而成,水质还算洁净。
每逢年节或是用水旺季,村里的堂兄们总会主动淘井:大家用水桶、脸盆把井水一点点抽干,捞净井底的淤泥杂物,仔细冲刷井壁与井底,撒上石灰消毒,静置一夜让井水彻底澄清,便能继续使用。那时候井水常常供不应求,勤快的人家天不亮就挑着水桶去抢水。等我稍稍长大,便和同龄的堂兄们接过淘井的差事,这也成了年少时光里,一份朴素又实在的担当。盛夏时节劳作归来,满身燥热疲惫,拿起水瓢从井里舀一瓢凉水畅饮,冰凉的井水直透心脾,若是再添上一点点糖精,便是世间最甜美的滋味。时至今日回想起来,那份清爽甘甜依旧历历在目,难以忘怀。
可这份难得的清冽,终究抵不过岁月变迁。上世纪七十年代初,村里人口急剧增多,老旧的四合院早已容不下分家立户的乡亲,家家户户开始向外拓地建房,水井周边渐渐屋舍林立,有人甚至填埋水塘、秧田,抢占宅基地。毫无规划的建房,带来了毫无节制的环境破坏,茅厕越建越多,有的立在自家地界,有的占在公私交界之处,无人管束,也无人在意。那时候的乡亲们,全然没有环保和水源保护的意识,只图自家方便。几座简陋的旱厕,就紧挨在水井和洗衣洗菜塘旁边,污水秽物悄悄渗入地下,一点点侵蚀着大家赖以生存的井水。
久而久之,井水再也不复往日清澈,时而能看见小虫在水里蠕动,水质变得越来越浑浊。可除了这口老井和那口路途更远的水潭,乡亲们再也没有别的取水之处,只能无奈地饮用这被污染的井水。多年后,我离开家乡前往昆明求学、工作,再次回到故里,眼前依旧是旧时的模样:井水污浊不堪,水塘淤塞滞涩,茅厕杂乱依旧,乡亲们的生活习性也未曾改变。
我满心酸楚,甚至暗自疑心,井水早已被周边的秽物彻底污染,乡亲们平日里的诸多病痛,都与这不合格的水源息息相关。饮水本是头等民生大事,却迟迟得不到改变,这份揪心的隐痛,长久压在我的心头。我也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:若是日后有能力,一定要让乡亲们用上干净的自来水。
和饮用水的困境一样,日常用水也十分拮据。全村人洗衣、洗菜、洗刷器物,全靠房前一方小小的水塘。塘水来自上游的秧田与水沟,可田边沟旁,同样散落着不少茅厕,农家肥、化肥顺着水流汇入塘中,水质早已被污染。非雨季的时候,塘水流速缓慢,一到割蚕豆叶的时节,全村人都在塘边搓洗煮熟的豆叶,塘水被染成墨绿色,浑浊得难以看清水底,再加上雨水冲刷农家肥流入塘中,淤泥常年无人清理,水面也一天天变得越来越小。
因为缺水拮据,村里绝大多数人家,一年到头都难得清洗一次床单蚊帐。而生在长江之岸的母亲,始终坚守着洁净的生活习惯,一年总要清洗两三次大件衣物。房前的塘水实在不堪使用时,母亲便会带着我,去往村后坝塘下的水池洗涤。这份爱干净、重整洁的习惯,也深深刻进了我的骨子里。
那时候,不仅缺水,也缺少相关生活设施,再加上贫困带来的生活习性,村民们极少洗澡。年少的我,只有在水库放水泡田、白浪漫过田坝的时候,赤身跳进水里,一边嬉戏摸虾,一边顺带冲凉,这便是我童年全部的消暑乐趣。直到上大学之前,我从未进过澡堂,初中、高中的校园里,也没有澡堂设施。上了大学后,从书本和影视作品里,每每看到别人的家乡河水潺潺、流水绕屋,心里便满是羡慕,羡慕那份能与清水相伴的自在与欢愉。
生活用水捉襟见肘,农业生产用水同样紧张。深山里的家族龙潭,因为“三线建设”成了工厂用水,再也没能流进村庄农田;近在眼前的石墙寺水库,遇上干旱年份,也难以满足周边村落的灌溉需求。于是,深夜里常常能听见大人们吆喝着集结,扛着锄头、拿着木棍去水渠、龙潭口截水抢水,年少的我满心惶恐,生怕因为争水引发冲突,酿成祸事。这般场景,和路遥《平凡的世界》里的争水情节一模一样,每每想起,都感同身受,满心涩然。
一井一水,承载了我年少时所有关于水的记忆,有过清冽甘甜的美好,也有过水源污染、用水匮乏的无奈。所幸时代不负期盼,在脱贫攻坚与乡村振兴的浪潮中,困扰家乡祖祖辈辈的饮水用水难题,终于得到了彻底化解。清澈的自来水流进了家家户户,拧开水龙头,就能用上干净便捷的水,往日的窘迫一去不返。
如今,那口老井、那方浊塘,早已淡出了乡亲们的日常生活,却永远留在我的记忆深处。它们见证过乡村的贫瘠与艰辛,见证过岁月的沧桑与不易,也见证了时代的发展变迁与人间温暖。它们更让我深深懂得,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,一饮一啄藏着岁月沧桑。那些远去的困苦与窘迫,终究化作了珍惜当下、感念时代的绵长心绪,在悠悠岁月里静静流淌,历久弥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