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天里的光与坚守:我的中学时代

品名篇佳作,观世间百态,享人文情怀

图文/计毅彪 总编辑/方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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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生如旷野行舟,从无预设的剧本,更无重来的彩排。我的小学时光,就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里无声落幕。没有郑重的毕业典礼,没有烫金的毕业证书,只余下几帧泛黄的旧影,和一段喜忧交织的少年往事。小学结业,我便回了乡,成了生产队里挣半份工分的少年社员,前路茫茫,不知归处。

1971年秋,暗夜里终于照进一缕微光。我走进石坝中学,在近乎荒芜的院落里,重新拾起了阔别已久的琅琅书声。这里校舍简陋、条件艰苦,却于我而言,是寒冬里的一捧炭火,暗夜中的一盏明灯,让混沌度日的少年如梦初醒,窥见了读书改变命运的可能。

冬天里的光与坚守:我的中学时代

可命运的航道猝不及防地转了弯:高中升学从考试选拔骤然改为推荐制,我心心念念考入陆良一中的梦想,瞬间碎成了泡影。万般无奈之下,我只得寄身板桥小学复读,在隐忍与不甘中等待转机。而后,命运终于将我送入陆良三中。这里的学习条件虽有改善,生活却依旧捉襟见肘。我们种菜、敲石、拉草席,寒假里写春联卖钱贴补生计,在窘迫的日子里,始终不曾放下书本,不曾停下向上的脚步。高中毕业后,我走上三尺讲台,成了一名教书育人的民办教师,为这段在寒冬里追光的中学岁月,画上了一个沉甸甸的句点。

这段浸着苦与汗的中学时光,是凛冬里不灭的光,是困境中不改的坚守。它让我在苦难里扎下根,在坚持中向上长,不仅为我往后的人生打下了最坚实的底色,更让我终其一生都坚信:只要心中有光、步履不停,终能穿越人生的风雨,抵达属于自己的彼岸。

一、荒园灯影,少年梦醒

石坝中学坐落在板桥镇石坝村,前身是1960年3月创办的陆良县板桥公社石坝农业中学。我们入校后,学校于1972年正式定名为陆良县第五中学,我们两个班、近八十名少年,便成了这所学校的首届学生。

校园地处半山区,房后是成片的苹果树,是昔日农中留下的生产园地。一座四合小院,围着一圈瓦房,校门前是简易的球场与公厕,右侧是食堂,教室、宿舍、教工宿舍挤在一方院落里,朴素到了极致。不远处便是村舍,两里外就是板桥河水库,山野寂静,少了村镇的喧嚣,多了几分乡野独有的清寂。

1971年9月,一群十三四岁、衣衫朴素的农家少年,挑着铺盖卷与杂粮口粮,从四面八方的村寨走进了这近乎荒芜的院落。沉寂许久的校园,终于因我们的到来,重新响起了琅琅书声,漾开了少年人的鲜活气息。

初入校时,我们只能在教室的水泥地上打地铺,滇东的冬夜寒气刺骨,我们常常冻得瑟瑟发抖,彻夜难眠;后来搬到村里的仓库住宿,夏日里蚊虫肆虐,一觉醒来满身都是红肿的包,奇痒难忍。学校里没有自来水,我们每日要到村前的沟里挑水,雨季里沟水浑浊不堪,必须提前一晚盛入盆中静置沉淀,第二天才能勉强使用。缺柴少煤的日子里,老师便带着我们翻山越岭、起早贪黑去山里挑柴,解炊饮之困。我们的口粮与蔬菜,全靠从家中自带,平日里还要为苹果树施肥、参加勤工俭学,延续着农中的传统。

条件虽苦,可对我们这些久别课堂、满心渴望读书的孩子而言,这里已是人间天堂。我们苦中作乐,常和年轻的老师们一起,“黄连树下弹琵琶”,把清苦的日子,过出了几分回甘。

学校虽简陋,课程却一应俱全,语文、数学、政治、物理、化学、英语,一门不落。全校教职工不过十二人,半数都是早年毕业的高中、中师才俊。他们格外珍惜这方讲台,尽心传道授业,待人温和宽厚,如春风化雨,润物无声。荒废了数年学业的我们,如同久旱的良田恰逢甘霖,在汉字与公式里,窥见了课本之外的广阔天地,一颗求知的种子破土而出,对诸位恩师,也满是发自心底的敬重。

岁月流转,半个多世纪过去,诸位老师的音容笑貌,至今仍清晰如昨,刻在我心底,从未褪色。

杜竹英老师,是一位年过五旬、头发花白的语文先生。她慈祥温和,眉宇间藏着掩不住的大家闺秀的儒雅与风骨。她只教了我们半年有余的语文,却为懵懂的我推开了一扇窥见文学星河的天窗,让我第一次真正触摸到汉字的风骨与笔墨的深情。如今先生早已归道山,可那份温润的启蒙之恩,我始终常怀感念,未曾稍忘。

接替杜老师教语文、同时担任我们班主任的,是王甲生老师。他年轻热忱,讲课声情并茂,一字一句,都点燃了我对文学的热爱。他常常把我那些稚嫩的作文当作范文,在课堂上当众褒奖,让我既羞涩又振奋,从此便一头扎进了语文的世界里,再也不曾回头。大学毕业后,我分配到陆良一中工作,惊闻王老师在骑车途中遭遇意外,左眼被误伤失明,一时间心痛难抑。我专程前去探望,奉上自己一个月的工薪,聊表寸心。岁月流转,虽渐渐音讯渐远,可我始终在心底,祈愿先生平安康健。

殷祖英老师教我们英语,同时也是学校的负责人,学识与涵养兼备。我于英语并无太高天分,却胜在作业工整、书写认真,深得先生赏识。老师赴曲靖进修期间,他的宿舍,便成了我和几位同学常去的去处。先生智商情商皆高,后来调任陆良县人事局局长。2020年9月,欣闻先生到昆明小住,我专程登门探望老师与师母,老人家执意留我吃饭,满桌饭菜温香,一腔师生情谊绵长,至今想起,依旧暖意满怀。

仕宝坤老师精通数学,同时兼授多门课程,为人风趣幽默,球场上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顽皮,脑子里仿佛装着取之不尽的智慧。离开石坝中学后,他又在县内多所中学任教,后来退休定居昆明。我早年间便听闻,先生一直在研读黑格尔的《大逻辑》《小逻辑》等哲学经典,满腹哲思,睿智通透,还著有《由人是什么到人应该是什么》等专著。我常想,先生若得安稳书斋,潜心治学,定能成一代哲人。他曾赠我亲笔著作,与我分享禅心慧语,那份文人风骨,至今令我敬服不已。

冬天里的光与坚守:我的中学时代

念定荣老师教授物理、化学,专业功底极为深厚,讲课条理分明,循循善诱,引我走进了理化世界的大门。少年人胆大无忌,我曾照着先生讲授的原理,用电炉丝在搪瓷缸里烧水,险些搅乱了宿舍的电路,如今想来,仍是一件令人莞尔的年少趣事。日后家中电器的小修小补,我都能自己动手,这份本事,全赖先生当年的启蒙。念老师也是几位年轻老师中,唯一把爱人带到学校的,言谈举止间,满是对爱人的骄傲,我们几个不懂事的少年,也满心羡慕师母的美丽温婉。一别数十载,不知先生如今是否安好,唯有在心底,感念师恩,遥祝平安。

那是一个喧嚣又沉寂的年代,更是一群先生守道不泯的年代。他们在简陋的校舍里,倾尽所能传道授业,以点点微光照亮我们懵懂的心灵,以知识为笔,为我们铺就了一条走出迷茫的小径。正是这几位心怀仁爱与良知的先生,让我在少年岁月里如梦初醒,懂得了何为求知,何为向上,何为坚守。

红土高原的风,吹过荒园旧校,吹过少年的肩头。那些苦读的日夜,那些温暖的身影,早已刻进我的血脉,成了我一生行走人间的底气与光亮。那些在荒园里亮起的灯影,那些恩师的谆谆教诲,从未远去,始终照亮我前行的路,让我在岁月浮沉中,始终不曾忘记少年时的初心与渴望。

二、一纸之变,碎了少年高中梦

我的整个小学时期,几乎都被课本与红色标语填满,除此之外,再难见到其他书籍。升入初中后,可读的书依旧寥寥无几。我曾在父亲的柜子里,翻出仅有的两本书:一本是绘画素描教材,内容艰深晦涩,我翻了数遍也一无所获;另一本是政论文章汇编,文字生硬拗口,我读得一知半解,只记得其中一篇讽刺文章的标题与插图,画面荒诞,年少的我虽不懂背后的深层背景,却留下了极深的印象。

那时的学校,没有图书馆,连一间像样的资料室都没有。直到殷老师赴曲靖进修,将宿舍托付给我和几位同学照看,我们才在他的书架上,找到了为数不多的几本书,如饥似渴地汲取着难得的课外知识。我的堂哥是早年曲靖一中的学生,他家低矮的阁楼上,堆着几捆旧课本,他和我同龄的弟弟,常带我攀梯而上,在漫天尘埃与霉味中翻找,那些泛黄的书页,成了我中学时代最珍贵的精神补给。

更让我刻骨铭心的,是在村里那间低矮潮湿、蚊蝇乱飞的宿舍里,我从一位随父母下放回乡的同学手中,借到了一本残缺不全的小说。书的首尾页早已遗失,纸张发黄发脆,可我却被书中的故事深深吸引。曲折的情节,主人公颠沛流离的悲惨命运,一次次戳中我的心,我几乎是含着泪,读完了全书。后来我才知道,这本书叫《儿女风尘记》。

在那个精神世界单调乏味的年代,这些散落在墙角、阁楼、箱底的旧书,像一束束微光,为我打开了心灵的天窗,让我看见了课本之外的人间百态。加之母亲常与姨妈书信往来,还时常帮乡邻读信、写信,耳濡目染之下,我对笔墨文字,生出了一份格外的亲近感。在老师们的悉心培养与偏爱下,一颗热爱文学的种子,在我心底悄然扎根,这份无心插柳的缘分,竟为我后来考入中文系,埋下了深深的伏笔。

初二那年,我成了班主任王甲生老师格外器重的学生。我的作文,常被他当作范文在课堂上逐句讲解点评,引来了同学们的羡慕,也招致了少数人的嫉妒,可这些,都让我心中满是少年人的骄傲与自豪。

那时图书资料极度匮乏,老师便常用钢板和蜡纸,亲手刻印资料与习题。因我字迹工整规范,语文成绩始终名列前茅,深得老师赏识,便被选中帮着刻钢板、印资料。当同学们满头大汗地挑着粪肥,为苹果树培土施肥时,我却能坐在阴凉的教室或老师宿舍里,专心刻写蜡纸、油印资料。既免去了繁重的体力劳作,又收获了老师的表扬,心中的自信与底气,也愈发充足。也正因如此,我很早便熟练掌握了刻写蜡版、油印资料的全部技术,能独自完成全套操作。

那时我最大的理想,便是初中毕业后,能考入陆良一中读高中。这所创建于1936年的学校,历史悠久,是全县的最高学府,我的父亲与伯父,都曾是这里的学生。因此,进入一中求学,不仅是我一个人的心愿,更是全家人的期盼。

初二下学期,老师悄悄告诉我,当年高中招生,大概率会以考试成绩录取,让我好好准备。我满心欢喜,铆足了劲刻苦学习,对未来,充满了无限的憧憬与信心。转眼便到了毕业考试,一场终考落幕,我的初中生涯,也随之宣告结束。

彼时,能升入陆良一中的学生寥寥无几,可我自觉发挥出色,若按成绩录取,定能如愿以偿。带着满心的企盼,我回到村里,一边参加生产队的劳作,一边在田埂上翘首以盼,望穿秋水地等着录取通知。

两年的石坝中学苦读,为我打开了全新的世界。我不愿像父辈一样,面朝黄土背朝天过一生,迫切地想通过读书,走出这片困顿的乡土。离开石坝中学后的两个多月,漫长得像熬过了数个寒暑。我日日等,夜夜盼,眼看开学的日子一天天临近,音讯始终杳然。直到开学已过半月有余,我才辗转得知,陆良一中早已开学,新生早已入学报到。

我攒了两年的高中梦,在那个夏天,碎得彻彻底底。

那一瞬间,我如坠万丈深渊,躲在家中掩面痛哭,像生了一场大病。父母的百般劝慰,也无法抚平我心底的绝望与不甘。许久之后我才明白,击碎我少年梦想的,是一场突然转向的时代风向——那年的高中升学政策生变,考试选拔被全面取消,重新改为了出身推荐制。我家的成分是中农,在那个唯出身论的年代,本就不占任何优势。少年时的满腔热望,就这样,被时代的一个转弯,轻易碾碎。

如今回望,少年时的这场梦碎,不过是时代落在我肩头的一粒尘埃,可于当时的我而言,却重如泰山。我曾笃信努力就有回报,相信考卷能定乾坤,可现实却狠狠告诉我,个人的命运,总被时代的浪潮裹挟着前行。

那些在知识荒漠里种下的读书梦,那些在清苦日子里积攒的希望,虽在那个夏天碎了一地,却从未在我心底熄灭。正是这场刻骨铭心的失落,让我更懂得了知识的珍贵,更坚定了读书向上的信念,也让我在往后的岁月里,无论遭遇何种坎坷,都不曾放下手中的笔,不曾熄灭心中的光。

远去的岁月里,那场变故的细节早已模糊,可少年时的渴望与坚守,却化作了生命里最坚实的力量,伴我走过漫漫人生路,成了记忆里永不褪色的印记。

三、我心不甘,再待花开

“跟我走吧,天亮就出发;梦已经醒来,心不会害怕……”

写到这段往事,耳畔忽然响起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那首《快乐老家》。歌词里的远方,与我当年的境遇相去甚远,可那句“梦已经醒来”,却精准戳中了我彼时的心境。两年石坝中学的苦读,早已为我打开了心灵的天窗,让我看见了课本之外的广阔天地。纵然升学之路突遭变故,碎了我考入陆良一中的少年梦,可哭过痛过、沉郁落寞过后,我终究心有不甘。我不愿就此向命运低头,更不愿把读书的希望,埋进脚下的黄土里。我只想再拼一次,再等一次花开。

我的父母,一生饱受生活的磋磨。父亲在精神与物质的双重重压下,性子素来刚烈,可他们终究是读过书、见过世面的人,心底藏着难得的开明与通透。家中日子本就拮据,囊中常年羞涩,可在儿女的前途面前,他们从不含糊,毫不犹豫地支持我复读。这份沉默如山的支撑,成了我身处绝境时,最温暖的一束光。

在大队工作的书云五叔,热心帮我联系到了板桥小学附设的初中班。我本就是这所小学毕业的,校方对我的情况有所了解,也愿意收留我,可现实的阻碍,却横在了眼前——学校课桌板凳极度紧缺,插班复读,必须自备桌椅。

这对在十里八乡小有名气的木匠父亲而言,本不算难事。他二话不说便应了下来,连夜选料、刨木、打磨,没几日便为我打出了一套崭新的课桌板凳。那套桌椅上,不仅有父亲精湛的手艺,更藏着一家人沉默却滚烫的期许。凭着这套父亲亲手打造的桌椅,我终于成了板桥小学附设初中班的一名复读生,重新踏上了求学之路。

石坝中学两年的积淀,让我打下了扎实的学业基础,语文更是我的绝对强项。插班之后,我的成绩稳居班级前列,深得老师器重,作文依旧常被当作范文,在课堂上点评褒奖,多数同学也待我友善。可偏偏班上有一位同学,对我满是嫉妒与敌意。想来是我的到来,撼动了他常年稳居的名次,他仗着家近的地缘优势,时常对我冷言相向,处处刁难。

我孤身一人,又是自带桌椅的插班生,纵有满心委屈,也只能默默咽进肚里,不敢与他争执,更不愿让远在村里的父母操心。那种寄人篱下的酸楚与无奈,至今想起,仍觉心头发涩。我唯有把所有的精力都埋首书本,用学习堵住所有的纷扰,把满心的委屈,都化作了前行的力气。

后来升入高中,我便再未遇过这般刻意的敌意,这段经历,也渐渐被我淡忘在岁月里。直到九年后,我大学毕业分配至陆良一中工作,偶然听闻,他年纪轻轻便遭遇意外离世。听闻噩耗的那一刻,我心中一惊,过往的所有芥蒂与不满,瞬间烟消云散,只剩一声悠长的叹息。年少时的争强好胜,在生命的无常面前,终究轻如尘埃。

半年的复读时光匆匆而过,我终于如愿考上了高中,可录取我的,并非我魂牵梦萦的陆良一中,而是陆良三中。那年,县里调整了高中招生的划片方案,板桥片区的生源,全部划归地处三岔河公社的陆良三中,陆良一中,不再招收我们辖区的学生。

冬天里的光与坚守:我的中学时代

兜兜转转,历经一年的等待、挣扎与隐忍,我终究还是圆了读书梦。虽然学校不是最初的向往,可我依旧满心欢喜。梦碎之后重新拾起的希望,尘埃之中再度向阳的生长,这份失而复得的求学机会,比任何名校光环,都更加珍贵。我知道,只要心不甘、步不停,前路便总有光亮;只要手中有书、心中有梦,无论身在何处,都能走出属于自己的天地。

岁月远去,那段寄人篱下的复读时光,那些隐忍与坚持,早已刻进了我的生命深处。它让我懂得,人生从无坦途,梦碎不可怕,心死才可悲。只要不甘于命运的安排,肯于重新出发,哪怕绕路而行,终能抵达属于自己的彼岸。

四、田畴书声,我为学习委员

岁月行至1974年秋,我背着简单的铺盖与生活学习用具,踏入了位于三岔河公社的陆良县第三中学。

这所中学东枕龙海山,西临南盘江,静静卧在滇东高原的万顷良田之间。四周村落星罗棋布,田埂纵横交错,一条不足三米宽的土路,像一根细带,将这所乡野学堂与远处的集镇轻轻勾连。它虽不及陆良一中声名远播,却也是一所历史悠久、底蕴深厚的乡村中学。学校始建于民国四年,原名紫溪中学,后由地方名士孙玉山更名为玉山中学,1970年经云南省政府与教育厅正式定名,才有了如今的陆良县第三中学。我一段艰辛却滚烫的求学之路,便在这无边的田野之间,静静延续。

我入校那年,校园还孤零零地立在田野中央,是名副其实的乡野学堂。沿主路而入,右侧是连片的农田,左侧次第排布着宿舍、球场、食堂与公厕,多是六七十年代添建的土坯屋舍。行至道路尽头,才是老玉山中学的旧址。校园中央,矗立着一栋教学楼,算是全校最显眼的建筑;左右各有旧楼相依,左为学生宿舍,右是殿堂式的老建筑,依稀可见旧时学堂的风骨。老楼与教学楼之间,嵌着一栋二层小楼,是教工宿舍,围出一方小小的院坝,便是先生们课余休憩的地方。

全校占地不过十亩,规模不大,学生也不多,初中每级两个班,高中每级仅一个班。我们入校时,被编为高五班,也算亲身见证了这所乡村中学的一段起步岁月。如今再查母校的资料,早已今非昔比:校园扩至八十余亩,建筑面积近两万五千平方米,在校学生超四千,已是陆良县规模最大的农村完全中学。回望当年的光景,真有沧海桑田之慨。

学校、家、县城,三点恰好构成一个三角,彼此相距都在十五公里上下。从家到学校,要穿村过寨,跨越多条河溪。那时不通公交,往返全凭一双脚,只有少数家境宽裕的同学,才有自行车代步。招生划片调整后,板桥的学子与“三线厂”的子弟,也都汇入了这所学校,校园里多了不少新面孔。

我本是闭塞乡间长大的孩子,平生最远只到过县城,初入这所田野环绕的中学,只觉处处新鲜:校舍比石坝中学齐整,校园更开阔,同学们的衣着与精气神,也多了几分朝气与亮堂。在这田畴环绕的校园里,我结识了更多同窗,眼界也一点点被打开。

那个特殊的年代,不少有才识、有阅历的知识分子,散落于山野乡间。学校虽地处乡野,却藏着几位风骨各异的先生。他们有的温厚儒雅,有的锋芒内敛,有的桀骜自持,却都凭着一份为师者的良知,在动荡的岁月里,为我们守住了一方可以安心读书的小天地。

我天资平平,不善言辞,更不擅交际,只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,和对知识的执念,再加上初中打下的扎实底子,入学不久,便在班里渐渐崭露头角。

语文一向是我的长项,作文常被老师当作范文诵读、点评。那些带着鲜明时代印记的青涩文字,竟也成了课堂上的小小光亮。语文老师平难先,起初带着我和几位同学一起办校园板报,写稿、排版、抄录,一应俱全。没过多久,这份差事,便交到了我与另一位同学手中。于是,校园的板报栏上,常有我稚嫩的毛笔字、美术体、花边纹样,也常有我署名的小诗短文,在校园的一角,默默散发着笔墨的清香。

数学却是我天生的短板,偏偏班主任,正是数学老师崔树芬。压力在前,我只得咬牙死磕,日日刷题演算,竟也一点点赶了上来,作业本上的红勾渐渐多了起来,考试分数也时常亮眼。理化成绩虽不算顶尖,却胜在书写工整、态度认真,也颇得各科老师的青睐。

教化学的陈老师,是位温文尔雅的长者,两鬓已染微霜。讲课一如他的为人,儒雅从容,条理分明,脸上总挂着谦和的笑意,让人不由心生敬重。

物理老师四十多岁,据说毕业于名牌大学,不知因何缘故,屈身于这所乡野中学。虽境遇浮沉,一身傲气却从未消减,为人行事恰如其身材——短小精悍,绝不拖泥带水。每逢假日,他便独自扛竿垂钓,独来独往;下课铃一响,粉笔一丢,转身便走,不多言一字。

还有一位黄老师,成都人,云南大学毕业,教过数学,也当过班主任。他身上带着川人特有的精明、爽利与幽默。熟悉之后,我曾壮着胆子,向他打听一些旧年的传闻,黄老师总是笑而不语,右手拇指一翘,比出一个瞄准的姿势,便再无下文。一桩悬而未解的往事,便留在了少年的好奇里,成了永远的谜。

在这样的师长与同窗之间,我愈发踏实用功,成绩与表现稳步向前。不曾刻意争求,却在不知不觉间,被选为了班里的学习委员。一份小小的职责,一段少年的成长,便在这田畴之间的琅琅书声里,悄然启程。

五、艰辛的勤工俭学

高中两年,压在我心头的重量,从来都不是书本上的功课,而是捉襟见肘的生活。学习于我而言从无难处,成绩始终稳居班级前列,常得老师的赞许与肯定;可在那个高考停摆的特殊年月,无论城镇还是农村户口,我们这些应届高中毕业生的前路,从来都只有一条——回乡务农。

那时我一个月的生活费,满打满算也就十块出头,而当时县城里的普通工人,月工资也不过三十元左右。学校虽设有助学金,可班里比我家境更困窘的同学还有很多,我几乎从未申领到过。我的生活用度,全靠家里咬牙供给。全家的生计,都倚仗父亲做木工、养猪、零星变卖些米面菜蔬,再加上生产队年终那点微薄的分红勉强支撑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,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。

为了给家里减轻负担,我把日子过得极尽节俭。除了吃饭、购置必需的洗漱与学习用品,我几乎从不乱花一分钱。身上的衣服总是补丁摞着补丁,只有逢年过节,才有机会添上一件新衣裳。为了省下一顿饭钱,每次周末从家返校,我都要在家早早吃完晚饭,再连夜步行十五公里赶回学校。

而最让我刻骨铭心的,是一次在校突发重症腹泻。那回我拉得脱了形,校里没有对症的药,宿舍里连口热水都难周全,万般无奈下,只能请假硬撑着往家走。十五公里的土路,我独自一人拖着虚脱的身子,一步一挪地往前捱。一路上腹痛阵阵袭来,频频要躲进路边的田地里解决,整个人几乎已经脱水,连视线都开始发花。我记不清自己走了多久,才终于步履蹒跚地跨进家门。那一路的煎熬与锥心的苦楚,直到半个多世纪后的今天想起来,依旧清晰如昨,仿佛还能感受到当时双腿灌铅的沉重。

我太懂父母养家的不易,除了周末、节假日回家拼尽全力帮家里干农活、跟着生产队出工挣工分,在校时也从不落下学校组织的各类勤工俭学活动,偶尔还和相熟的同学一起琢磨着找点创收的门路,只想多替家里分担一点生活的重压。那时候学校组织的勤工俭学,主要有种菜、敲石头、拉草席这几项;我还和最要好的同学刘文渭一起,趁着寒假留校写春联、卖春联,闯出了一条属于我们自己的勤工之路。

种菜,是全校最普遍、也最轻松的勤工方式,几乎是每个学生的必修课。为了补充食堂的蔬菜供给,每个班在几公里外的南盘江河埂上,都分有一片专属菜地。每逢周末或是劳动日,我们就跟着班主任、班长或是劳动委员,到地里种下青菜、白菜、萝卜这类时令蔬菜。隔上一阵子,大家就拎着脸盆,一路嬉闹奔跑着往河埂去,浇水、施肥,田埂上全是我们的笑闹声。蔬菜成熟后,便全部上交食堂,没有半分报酬。可对我们这群半大的少年来说,这样的劳动与其说是勤工俭学,不如说是一场难得的集体撒欢,是所有勤工活计里,最轻松、最快活的一桩。

如果说种菜是少年人的无忧撒欢,那敲石头,就是实打实的重体力苦活。所谓敲石头,就是把公路部门采购后堆在路边的毛石,用铁锤一锤一锤敲成两三公分见方的公分石,码堆计量后,再卖给公路或是建设单位换报酬。有时候还要自己找毛石,用小推车运到指定地点,再一步步加工成型。这活我小学、初中就干过,太清楚其中的苦累。那时候“三线建设”全面铺开,修路、建桥、架线,处处都要用到大量公分石,可没有专业的石料厂,更没有碎石机,所有石料,全靠人工用最原始的方式,一锤一锤砸出来。

毛石大小不一、硬度也天差地别,遇上大块的顽石,得先用大锤砸成小块,再换小锤细细敲成符合规格的公分石。敲石头得找一块坚硬平整的石头当底座,把石料放在上面敲。不扶着,石头一砸就四处乱蹦;用手扶着,稍不留神,铁锤就会砸到手上。后来大人们想了办法,用铁片做成铁箍,把石头罩在里面敲,既安全,效率也高了不少。那时候干这活,没有任何劳保用品,连副手套都没有,全靠赤手空拳上阵。日子久了,手心磨出一层又一层的老茧,手背糙得像寒冬里皲裂的松树皮。

可这般熬人的苦,换来的报酬却微薄得可怜:自己找毛石、自己敲碎成型,一立方合格的公分石只能卖两三块钱;若是帮别人加工现成的毛石,一立方顶多赚一块多。也正是这段实打实的苦力经历,让我早早便懂了:无论哪个年代,底层劳动者干的永远是最苦最累的活,赚的永远是浸着汗水的血汗钱。也正因这份亲历的苦,我心里始终揣着一份化不开的乡土情结,对每一位靠双手讨生活的劳动者,始终怀着最深的敬重与共情。

在我所有的勤工经历里,拉草席是最艰辛的一桩,却也是报酬最高的一项。我们班和其他班级,每年都会组织好几次。赚来的钱,一部分用作当天的伙食,剩下的全部充作班费。拉草席的活计,就是把公社供销社从农户手里收购的草席,运送到县城的物资仓库。这活之所以称得上最艰辛,原因有三。

其一,要自备手推车。这活以两人为一组,必须自带双轮手推车。我家是村里最早拥有橡胶轮胎手推车的人家之一,在当年的农村,这台车的分量,几乎相当于如今的家用越野车,既实用,又格外有面子。所以每次老师安排任务,我都第一个主动举手:“我带一辆!”可这份主动背后,是旁人看不到的额外奔波:每次周末返校,我要独自推着车,穿村过田,步行十五公里到学校;等任务结束,再趁着周末,一个人把车推回家,来回三十里路,全靠一双脚一步步量。

其二,装卸任务格外繁重。为了赶时间,头天晚上我们就要赶到仓库,在昏暗的灯光下,把草席一床床抱出来装车、捆扎固定。那天晚上,全校好几个班级都集中在这装车,人多车多,场地狭小,灯光昏沉,还要挨个登记计数,现场人声嘈杂,草屑尘灰满天飞。等把车装好,往往已经是夜里九点多。第二天天还没亮,我们就要摸黑出发,赶到县城后,还要排队卸货,把草席一床床码进仓库。全县各地来送草席的人挤在一起,手推车、马车、牛车堵得水泄不通;仓库里的草席越码越高,有时候还要扛着沉重的草席登高堆码。头天晚上的疲惫还没散去,一早上的奔波劳作下来,等卸完货、清点完数目,人早已累得筋疲力尽,才能拿着补助随便吃口饭,紧接着就要拉着空车往学校赶。

其三,路程遥远,极度耗损体力。从学校到县城有十五公里路,全是坑洼不平的土石路,虽说地处平坝,没有陡坡,可对长期营养不足、体力本就有限的我们来说,依旧是极大的考验。早上六点多摸黑上路,两人一组,一人在前拉绳,一人在后推车。草席体积大,风阻也大,哪怕是平路,拉起来也格外吃力。那时候没有矿泉水,没有热水,更没有什么饮料,汗流进眼睛里,只能随手用袖子擦;累了饿了,就停在路边歇一会儿,两个人互换角色。上午十点半左右才能赶到县城,卸货、码库、验收,一套流程忙完,早已过了正午。匆匆扒几口饭,就要立刻往回赶。虽说返程是空车,大家还能互相搭着坐一会儿,可一天之内往返三十公里土石路,对我们这群十几岁的少年来说,依旧是一场实打实的体力考验。

而所有勤工经历里,最特别、也最让我难忘的,是1975年寒假,我和刘文渭同学留校写春联、卖春联的那段日子。那个特殊的年代,传统春联曾被当作“旧风俗”明令禁止,春节时家家户户只能贴印刷的语录。1975年之后,风气渐渐松动,农村里又慢慢恢复了贴春联的习俗,可市面上根本买不到,不少不会写字的农户,想贴副春联都求告无门。我和文渭的成绩都在班里名列前茅,又都想着勤工创收,便一眼抓住了这个机会。

寒假一到,同学们都回了家,老师们也大多离校,偌大的校园一片冷清。冬日的气温本就低,宿舍里又没有任何取暖设备,我们常常冻得手脚僵硬,可心里的那股热情却半点没减。可真正拿起笔才发现,写春联远比我们想象的难得多。我们那点毛笔字功底,也就够办个板报、写个小字报,一放大到春联的尺寸,字就歪歪扭扭不成样子,连我们自己都看不过去,更别说拿出去卖钱。可买红纸、笔墨的钱已经花出去了,总不能半途而废,回头被同学们笑话。

思来想去,我们想到了班主任崔树芬老师。崔老师教的是数学,却写得一手极好的板书,字体工整有力,格外见功底。我们俩揣着忐忑,红着脸跟老师说明了难处,希望老师能给我们写几幅范本。崔老师听完笑着鼓励了我们,当场提笔,为我们写了好几幅工整的春联范本。

拿到范本的那一刻,我们俩欣喜若狂,立刻找来印蓝纸,把字体的轮廓一笔一笔描下来,再誊到红纸上,最后用毛笔细细填充描摹。春联的内容,大多选自毛主席诗词,长联常用“四海翻腾云水怒,五洲震荡风雷激”,短联多用“风雨送春归,飞雪迎春到”,横批则是“春色满园”“换了人间”这类应景的句子。我们顶着冬日的严寒,忍着饥寒,趴在课桌上一笔一画地慢慢描摹,忙活了好几天,终于攒出了一批像样的春联。

赶在春节前的集市上摆出来售卖,虽说生意不算火爆,可攒下的春联最终全都卖完了。一副春联只能赚几分钱,最后算下来,总收入也寥寥无几,可我们俩的心里,却装满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与欢喜——那是我们凭着自己的双手,赚到的第一笔干干净净的钱,是独属于少年人的、最纯粹的骄傲。

那些勤工俭学的日子,我们苦过、累过、冻过、饿过,可也正是那些摔打与磨砺,让我在少年时代,就早早学会了自立、坚韧与担当。那些淌进泥土里的汗水,那些咬着牙撑下来的坚持,那些同学间的并肩互助,那些师长递来的温暖与善意,都成了我人生路上最珍贵的底色,在远去的岁月里,永远闪着朴素而温暖的光。

六、初生牛犊不怕虎

上世纪七十年代,全国中小学普遍实行九年制教育:小学五年,初中、高中各两年。升入高二后,我们忽然听说,高中要从两年制改为三年制。放在今天,这自然是能让我们多学知识的好事,可在当时的大环境下,无论读两年还是三年,我们毕业后的前路几乎没有任何差别——终究是要回乡务农。

那时候,全县各村社的完小都在大办附设初中班,想让更多农村孩子能读上初中,师资缺口格外大。对我们这些高中毕业生来说,最好的出路,就是回乡后能当上附设初中班的代课老师,也就是大家说的民办教师。民办教师没有国家正式编制,收入只有生产队的工分加一点点补贴,可终究是一份体面的脑力劳动,不用常年顶风冒雨在田里干繁重的农活,因此成了无数回乡知青梦寐以求的岗位。

可这样的机会,时效性极强:赶上了这波师资缺口,就能站上讲台;错过了,就只能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,在田里熬日子。为了不错过这个难得的时机,也为了能早点毕业、给家里减轻负担,我和最要好的同学刘文渭商量过后,一致打定主意:还是维持两年学制,早点毕业为好。

当时,全国正掀起“工业学大庆,农业学大寨”的热潮,我们陆良县也提出了要早日建成农业机械化县的目标。正是少年心性,初生牛犊不怕虎,我们俩一拍即合,便以“早日投身农业学大寨,为建设农业机械化县贡献青春”为由,给县委和团县委写了一封公开信,郑重请求学校继续维持高中两年制。我们还把这封公开信,用工整的字迹抄在大红纸上,端端正正贴在了学校最显眼的地方。

现在想来,这实在是一桩带着少年莽撞的举动,可没想到,竟意外得到了学校和县里的肯定:不仅最终同意我们这一届继续实行两年学制,还专门下发要求,高中毕业生在毕业前,必须参加学工活动,学一门实用技术,将来能更好地服务农业生产。

经学校统一联系,我们被安排到三岔河公社黄家圩大队的拖拉机场,学习拖拉机驾驶与简单的维修技术,为期三个多月。那时候还是人民公社体制,陆良是云南最大的平坝,坝区几乎每个公社都有自己的拖拉机场,负责大片农田的机耕作业。我们要学习驾驶的,是“东方红-54”履带式拖拉机。这台机器体型庞大、动力强劲,活像一辆小型坦克,后面挂着沉重的机犁,耕作起来轰鸣震天,效率极高,拖拉机驾驶员在村里,也是格外受人尊重的角色。能有机会学会驾驶这样一台“钢铁巨兽”,我们心里都憋着一股说不出的自豪与兴奋。

我们先在场部集中学习,摸清拖拉机的基本构造、操作要领和日常保养知识,随后两人一组,分到各位师傅手下跟班实习。那时候,每台拖拉机都配有两位师傅:一位是拥有绝对权威的大师傅,一位是依旧要对大师傅毕恭毕敬叫师傅的二师傅。大师傅一般负责主机操作和整台机器的调度安排,手里握着一票决定或否决的大权;二师傅则主要负责犁耙的操作,协助大师傅完成各项作业,一边恭恭敬敬听着大师傅的吩咐,一边盼着自己也能早日熬成独当一面的大师傅。

而我们这群啥也不懂的“小白”,自然要事事听两位师傅的安排,心里只盼着能早日学会,独自开上这台坦克一般的履带式拖拉机。师傅们的文化程度都不高,可对我们既严厉又上心,手把手地教我们操作,也时时刻刻叮嘱我们注意安全。

启动这样一台柴油拖拉机,是最考验体力,也最考验技术的一关。它没有电启动,更没有如今的一键点火,全靠人力启动。必须先打开侧盖,擦拭引擎、加注润滑油,再把三角皮带牢牢套在引擎轮上,随后站稳弓步,一脚蹬住履带,用尽全身力气猛拉皮带。一次拉不着,就得重新挂好皮带,再重头来一次,往往要反复好几次,才能把机器发动起来。不知流了多少汗,摔了多少次跟头,我们才慢慢摸透了启动的诀窍。

三个多月的学习生涯里,有三次经历让我终生难忘,现在想起来,还会后怕——那几次,都险些酿成大祸。

第一次,是在耕田时,拖拉机的离合器突然失灵,车子无法正常制动,必须钻到车底才能检修。因为没法正常制动,只能靠拉紧操纵杆强行锁死车轮。二师傅让我坐在驾驶座上,双手死死拉住两根操纵杆,他自己则拿着工具,钻到了车身下面检修。那时候我年纪小,只顾着咬紧牙关攥紧操纵杆,半点没意识到这件事藏着多大的凶险。等事后检修完、机器重新发动起来,我回过神来,瞬间吓出了一身冷汗:试想,要是时间长了我力气耗尽,拉不住操纵杆,双手一松,拖拉机就会往前冲,那身处车身之下的二师傅,岂不是就有性命之忧?我岂不是就害了二师傅一辈子?

第二次,是夜间转场。那天我们在一个村子耕完地,吃过晚饭,天已经全黑了,要转移到另一个村子继续作业。两位师傅各有一辆自行车,拖拉机上没法带,便让我和另一位同学骑车在前面走,他们开着拖拉机跟在后面,用车灯给我们照明。走到龙海山下一处弯道时,拖拉机的车灯突然扫到路旁的岩石上,只见上面横七竖八躺着五六个人,我当场吓得魂飞魄散。我以前在这里拉过石头,见过山坡上裸露的棺材,再加上小时候受过惊吓、见过武斗的场面,一向怕鬼怕死人,那一刻只以为是撞见了不干净的东西。前面的同学已经骑远了,我只能在身后微弱的车灯里,战战兢兢地往前蹬。到了住地,我一身冷汗地说起路上的惊魂一幕,师傅们听了哈哈大笑,说那是夜里看秧田的农民,怕有人偷水毁田,晚上就直接歇在岩石上。虽说只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虚惊,可却让我好几天都心神不宁,一闭眼,就是车灯下那横七竖八的人影,心就跟着揪起来。

第三次,是借宿在大师傅家。那天我们在师傅所在的村子耕田,晚上就住在了他家里。我们天黑才到,简单收拾了一下就睡了,对周围的环境完全不熟。半夜我突然肚子疼,想上厕所,不敢叫醒师傅,身边也没有手电筒,只能摸黑出门,借着天上微弱的星光,在田边的地里解决。第二天一早起来才发现,房子旁边就是一道高高的岩埂,下面是落差极大的田垄,昨晚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,稍有不慎,就可能一脚踩空摔下去,后果不堪设想。

这就是我们当年凭着一腔热血请愿缩短学制、立志投身农业机械化,所经历的最真实的磨炼。那段日子,我们吃了不少苦,也几次与危险擦肩而过,可收获也实实在在:我真正学会了驾驶“东方红-54”履带式拖拉机,掌握了一门实打实的硬技术。更重要的是,高中毕业回乡后,经村里推荐、上级批准,我顺利当上了马军堡小学附设初中班的民办教师,担任语文教学和班主任工作,如愿以偿地站上了讲台。

回望当年,那封大红纸的公开信,那田埂上轰鸣震天的拖拉机,那些惊魂未定的夜晚,都是我少年时代最鲜活的注脚。那时候的我们,莽撞却真诚,青涩却勇敢,凭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,为自己争取前路,也在一次次汗水与考验中,跌跌撞撞地长大。那些远去的记忆,虽已在岁月里渐渐泛黄,却始终在提醒我:人生这趟路,从来没有白走的步,很多时候,只要敢想敢做、脚踏实地,就总能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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