品名篇佳作,观世间百态,享人文情怀
图文/计毅彪 总编辑/方孔
【原创作品,未经允许,不得随意转载】
退休之后,终于卸下了半生的奔波与辛劳,藏在心底多年的”诗与远方”,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幻梦,而是一步步走进了现实。车轮滚滚,我数次穿行于苍茫的雪域高原,米堆冰川的灵秀婉约、来古冰川的雄浑壮阔、卡若拉冰川的苍凉厚重,都曾一一映入眼底,在记忆里留下深浅不一的印记。然而,在所有震撼与惊喜交织的旅途之中,近三十年前那场明永冰川之行,却始终静静栖于记忆最深处,从未被岁月冲淡分毫。

一、雪域初逢,未染尘嚣的秘境
云南德钦境内的梅里雪山,是藏民心中至高无上的神山。主峰卡瓦格博海拔6740米,巍峨圣洁,直插云霄,终年不化的积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,尽显雪域神山独有的庄严与肃穆。壮阔的明永冰川便依偎在卡瓦格博东坡,是梅里雪山太子十三峰下绵延最长、最为壮观的山谷冰川,也是雪山馈赠给世间最震撼人心的自然画卷。

这条冰川源自卡瓦格博峰千年不化的皑皑积雪,自上而下绵延十余公里,从海拔六千多米的雪山之巅,一路倾泻至两千六百多米的山林间,垂直高差超过四千米。印度洋暖湿气流常年汇聚于幽深峡谷,带来充沛的高山降雪。积雪历经千万年的堆积、压实,凝成厚重的冰体,再沿山体重力缓缓向下流动,最终形成了这条低纬度、低海拔的罕见海洋性现代冰川。它是雪山冰雪的精华凝练,更是卡瓦格博圣洁之魂的自然延伸。
1997年8月,我怀揣着对藏地秘境的满心好奇与无限憧憬,首次踏上了迪庆高原。彼时的迪庆,遥远得仿若另一个世界。作为云南最北端、毗邻西藏的秘境之地,它交通闭塞,基础设施落后,旅游业尚在萌芽状态,宛如一块蒙尘的璞玉,静静收藏着未被尘世惊扰的原始壮美。
从昆明前往州府中甸,客车需要辗转三天:首日抵达大理,次日行至丽江,第三天方能风尘仆仆地赶到中甸。那时的中甸,还未拥有”香格里拉”这般浪漫动人的名字,游客寥寥无几,唯有淳朴的民风与未经雕琢的自然风光,默默守候在这片高原之上。

几年后,随着人们对英国作家詹姆斯·希尔顿《消失的地平线》的重新认识与发掘,书中描绘的那个与世隔绝、宁静祥和的世外桃源,与这片秘境完美契合。迪庆一夜之间成为了云南乃至全国的旅游热土。2001年底,中甸县正式更名为香格里拉县;2014年底,撤县设市。从此,”香格里拉”便成了无数人魂牵梦萦的诗与远方。
在中甸听闻了梅里雪山的神奇壮观、明永冰川的圣洁震撼之后,我内心的向往再也按捺不住,当即决定与同伴一同前往。从中甸一路向北,经过大半天颠簸的车程,德钦县城终于映入眼帘。途中,金沙江大湾与雾浓顶迎宾台,是这场旅途最初的惊喜。伫立在悬崖绝壁之上,脚下的金沙江如一条灵动的黄色绸带,在连绵群山间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,江水奔腾咆哮,尽显大自然的鬼斧神工。站上雾浓顶迎宾台抬眼望去,梅里雪山群峰连绵起伏,皑皑雪峰直插云霄,一股圣洁庄严之感扑面而来。那一刻,天地豁然开阔,心胸也随之舒展,对明永冰川的期待,愈发浓烈。
当晚,我们在德钦县城住下,满心期盼着次日的冰川探秘之旅。
二、马背惊心,羊肠险径的温暖
那时的梅里雪山周边,远没有如今的便捷与热闹。飞来寺附近几乎没有像样的宾馆饭店,只有几间简陋的居所,透着高原独有的原始与质朴。一大早,我们从县城出发,翻过飞来寺,沿崎岖山路一路下行,来到了澜沧江边的村落。江水奔腾不息,两岸山势险峻陡峭,村落安静朴素,炊烟袅袅。我们在此稍作休整,换乘当地的骡马,正式踏上了通往明永冰川的征程。

通往冰川的路,是悬挂在悬崖峭壁间的羊肠小道。路面泥泞湿滑,险峻异常,多数路段宽度不足一米,仅容一匹骡马勉强通过。小道一侧是陡峭的山壁,另一侧便是深不见底的悬崖,稍有不慎便可能坠入万丈深渊。好在当地同事帮忙联系了熟悉山路、深知骡马性情的藏族老乡。为我牵马引路的,是一位年仅十四五岁的藏族少年。他衣衫单薄,身形消瘦,高原的烈日与寒风将他的面庞吹得黝黑粗糙,一眼便能看出家境的清贫。可他的眼神却清澈透亮,步履轻盈稳健,始终坚定地走在马前,或护在马侧,还常用生涩的汉语轻声提醒我抓紧缰绳、留意脚下。一举一动,满是踏实与热忱。
起初,大家都被初见雪域的兴奋裹挟,一路说说笑笑,未曾察觉前路的艰险。随着海拔不断攀升,山路愈发陡峭凶险,一道道突兀的石坎、一个个陡峭的陡坡、一处处惊险的急转弯接连出现,每向前一步都令人胆战心惊,冷汗悄然浸透了脊背。从未有过骑行经验的我,根本不懂如何配合骡马的步伐调整身体,只能死死抓住缰绳、紧蹬马镫,恨不得将整个身躯贴在马背上,生怕马失前蹄。一场骑行下来,浑身腰酸背痛,双腿和臀部磨得刺痛难忍,丝毫体会不到策马扬鞭的潇洒,只剩旅途艰辛的真切感受。

相较于我们骑行的辛苦,牵马人的坚守更让我动容。我们此番奔波,是为了追寻绝美风景,苦中亦有乐;而他们日复一日的跋涉,却是为了维持生计,为了心中对美好生活的微薄期盼。途中,我衣兜里的一百多元钱在颠簸中悄然滑落,自己浑然不觉。少年发现后,没有片刻犹豫,弯腰捡起,原封不动地递到了我手中。在当时,这一百多元钱对家境贫寒的他而言,绝非小数目,可他眼神坦荡,没有半分私念。那一刻,我心底对藏族同胞所有因陌生而起的隔阂,瞬间烟消云散,只剩下深深的感动与敬意。
记得上大学时,班上有位来自迪庆的藏族同学,初时因文化背景不同、彼此了解不深,我与他有些疏远。相处日久,才发现他为人谦和友善,同学们都亲切地称他为”雪山雄鹰”。然而,真正让我读懂藏族同胞淳朴与善良的,正是这位牵马的少年。后来,我多次自驾进藏,更深刻地感受到了藏族同胞的诚实守信、虔诚善良,让人由衷敬佩。
三、冰蓝盛境,绝版初遇的震撼
历经两三个小时的艰难攀爬,我们终于抵达了明永冰川。当那片震撼人心的冰雪盛景映入眼帘的刹那,所有人都怔在原地,一路的疲惫与惶恐顷刻间荡然无存。

巨大的冰瀑从卡瓦格博山体倾泻而下,千仞冰壁层层叠叠,漫山遍野银光璀璨。林立的冰柱如大自然精心雕琢的石林,气势恢宏。阳光洒在澄澈通透的冰层上,折射出深邃幽蓝的光芒,冰清玉洁,如梦似幻。冰川中段,冰体纵横交错,遍布深不见底的冰缝,天然形成的冰塔、冰洞、冰桥千姿百态,尽显大自然的鬼斧神工。更难得的是,冰舌直直探入苍翠浓密的高山林海之中,凛冽冰雪与温润林木相依共生,冷暖交融,构成了世间独一无二的奇景。山间偶尔传来冰川消融、冰体崩落的低沉轰鸣,清冷而震撼;融雪汇成潺潺溪流,蜿蜒流淌,滋养着整片河谷。
那时的明永冰川,尚无游人禁入的规定,亦无专门的看护人员。年轻的冲动与”无知者无畏”,让我们全然不顾冰川暗藏的凶险,只沉浸在初见盛景的极度兴奋之中。我们拄着沿途捡来的木棍,小心翼翼地爬上光滑的冰柱,在错落的冰塔间穿梭攀爬,像意气风发的少年一样挥舞木棍,放声尖叫欢呼。部分冰柱之间,藏着直径一米多的圆形冰洞,幽蓝的光芒从洞内缓缓透出,神秘又绝美。彼时的我们,只顾惊叹自然的壮美,却从未想过,一旦失足跌入冰缝,便将永远留在这千年冰川之中。

事后每每回想,都忍不住心有余悸,却也满心庆幸。庆幸冥冥之中的庇佑与命运的温柔眷顾,让我们拥有了这场此生唯一的绝版之旅。后来我多次重返梅里雪山,再访明永冰川时,通往冰川的道路早已今非昔比,可我再也没有登上过冰川。一来年岁渐长,体力大不如前;二来深知冰川的凶险,褪去了年轻时的无所畏惧。更重要的是,为了保护这脆弱的自然奇观,景区早已禁止游人踏足冰体,只能站在远处的观景台遥遥凝望,再也无法近距离亲近这片冰蓝盛境。
四、时光留痕,珍藏初心与敬畏
此后经年,我踏足过玉龙雪山、海螺沟、珠峰大本营、米堆冰川、来古冰川、卡若拉冰川等多地雪域盛景,却都只能与冰川遥遥相望,再也没有机会像当年那样,毫无顾忌地触摸冰清玉洁的冰柱,感受千年冰雪的清冽。历经岁月沉淀,我早已收起了年轻的莽撞,心中多了对自然的敬畏,对生命的珍惜。

人生大抵都是如此。年轻时阅历尚浅,不知世间艰险,心怀一腔无畏,敢闯敢拼。待到年岁渐长,看遍山河壮阔,历经世事无常,便多了几分谨慎与顾虑,少了那份不顾一切的热忱与勇气。旁人说这是成长与成熟,可我始终怀念年轻的无畏,怀念那份纯粹的勇敢与热爱。
岁月流转,神州大地的交通基础设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,高铁、高速已直通香格里拉。六百多公里的路程,如今大半天便可抵达。当年意气风发的青壮年,现已步入暮年,可明永冰川的冰魂雪魄、那条险峻崎岖的山路、那位淳朴善良的藏族少年,还有那份刻入心底的震撼与感动,始终不曾褪色。

这场绝版的冰川之旅,不仅让我遇见了世间极致的冰雪风光,更让我读懂了高原儿女的虔诚纯粹,见识了藏地同胞的善良质朴,也真正懂得了敬畏自然、珍惜当下的意义。时光匆匆,山河依旧,这段镌刻在心底的雪域记忆,早已化作我生命里一份珍贵的宝藏,在岁月的长河中,熠熠生辉。
2026年5月写于昆明
